网络文学中有哪些真正的科幻小说?

文/安迪斯晨风

作为一名资深网文读者,我经常会被人问一个问题:“网络文学中有哪些真正的科幻小说?”既然加上了“真正的”这一定语,便说明在很多人眼里,网络文学中存在大量的“伪科幻小说”。实际上,我们打开起点中文网的“科幻”频道,会发现其分成了“古武机甲”、“超级科技”、“时空穿梭”等8个板块,在这些板块的排行榜上,随机选取一本小说来读,只要没有中大奖的运气,基本都会发现它跟我们印象中的科幻小说有相当大的不同。我无法就此断言这些小说是所谓“伪科幻”,但它们的科幻属性总会显得可疑。


到底什么才是科幻小说?评论家们已经为此吵了很多年,我个人认为,科幻小说应当存在一个核心内容,即“基于现有科学技术基础上的合理想象”。如果没有了这一核心元素,便不能称之为科幻小说。引用著名科幻小说家艾萨克·阿西莫夫的话来说:科幻小说可界定为处理人类回应科技发展的一个文学流派 。”所以,引入了超自然力量的小说作品就很难称之为“科幻”。

举例来说,起点科幻“时空穿梭”板块下的小说,很大部分都会讲述主角被召唤到某个拥有超自然力量的空间中接受任务,然后不断进入不同的世界将其完成,自身获得成长的故事——这就是网络文学界称之为“无限流”的小说类型。至于主角为什么会不断穿梭时空、获得升级能力的原因,除了少数作品外,作者一般都不会做详细解释,因为这种写法从2007年的《无限恐怖》开始就已经形成了相对固定的套路,或者说是被共享于云端的“设定”,后来的作者不需要解释其科学原理,读者也不会纠结其合理性——就像金庸武侠小说的读者不会纠结“内力”的原理和真实性一样。

网络文学的特点之一,就是高度类型化。为什么网络小说比以往所见的所有通俗小说都更需要类型划分?一个重要的原因在于网络小说的数量比以往所有通俗小说加到一起都要多,正是因为这种“多到溢出”的数量优势,网络小说的读者们有了机会只去读自己喜欢的小说类型,所以读者阅读偏好的划分也更加精细。比如说,以时空穿梭为主要内容的“无限流”,后来又相继衍生出了主角只在动漫世界里穿梭的“综漫流”、主角在一个世界里短暂停留完成任务便继续穿梭的“快穿流”、主角主动进入诸天万界探索的“诸天流”等更小的细分类型。

网络文学中被运用最广泛的一个概念是“穿越”。自从相对论为物理学家们普遍接受之后,很多人就在思考,时间到底能不能后退,人到底能不能回到过去?科幻界有一个著名的“外祖父悖论”,即如果一个人回到了过去,在自己的母亲诞生之前杀死了自己的外祖父,那么这个人会怎么样?如果外祖父死了,那么这个人就不应该存在,那么也就没办法回到过去杀死自己的外祖父了。

但是在很多历史题材网络小说中,“现代人穿越到过去”却是一个运用非常普遍的剧情设定。它们是如何规避这个问题的呢?这又需要引进量子物理学诸多解释中的一个,即平行宇宙理论,也叫多世界理论。这个理论很复杂,简单来说就是,我们所在的宇宙不止一个,当你的穿越事件发生时,你所在的宇宙就与之前的宇宙分割开来,从此再无联系。你在一个宇宙中过去杀死自己外祖父的行为,会导致这个宇宙里你不会出生,但是在你原来的宇宙里,你的外祖父还是正常的结婚,生下你的母亲,你母亲又生下你——两个宇宙互不干扰。到了网络小说时代,平行宇宙理论被作者们从物理学的象牙塔里找寻出来并奉为指导穿越小说写作的最高信条,从此之后穿越者们再也不必担心历史的改变会让自己灰飞烟灭,再也不用担心自己的祖先会因为自己从历史上无故消失。

尽管有许多网络小说使用了“穿越”的概念, 但是它们也只是用来在小说开头把主角送回过去而已,绝少涉及科幻意义上的原理探究。到了后来,“穿越小说”成为了一大网络文学类型,无论作者还是读者都对小说开篇的穿越桥段视而不见了。网络文学中绝少传统意义上的科幻小说,最大的原因也在于此。网络小说作者为了吸引某些特定类型的小说读者,可以在网络小说中塞进大量的科幻元素、科幻创意、科幻图景,比如说时空穿越、星际文明、人工智能、未来科技。但是大多数网络小说作者并不具备与之相关的科学知识,只能把这些与科幻有关的要素当成一种类型化的点缀或标识来处理,而不是围绕着它展开故事的核心内容。

以我吃西红柿的名作《吞噬星空》为例,小说主角罗峰生在一个星际文明时代,小说中也大量描写了星际时代的战争场面。但是其故事主线,仍然是主角提高个人战力、升级打怪的历程,如果将其换成奇幻或者玄幻背景,整个故事也不会伤筋动骨。我们无法就此说《吞噬星空》不是科幻小说(尽管其起点分类在“东方玄幻”条目下),不然的话,包括《星球大战》、《银河英雄传说》等大量“太空歌剧”小说都要被开除出科幻队伍了。但是,把《吞噬星空》当成网络科幻小说的代表作,无论怎么看总还是有点奇怪的。


因为披着科幻皮的“伪科幻网文”实在太多,研究者想要梳理网络科幻小说的发展历程就成为了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但另一方面讲,也有大量归属于其它类型小说名下的网文,反倒具有或宏大浩瀚、或精巧灵动、或严整细密的科幻美感。例如包装成奇幻的《奥术神座》,类似玄幻的《异常生物见闻录》,披着修真皮的《修真四万年》等。

以《奥术神座》为例,书中主角穿越到了一个有魔法师、有龙和精灵,甚至还有神灵的西式奇幻世界,却发现在这个世界里地球上的科学知识可以带给他神奇的魔法力量。作者用相对论、量子力学等理论物理知识解释异界的魔法来源,主角以科学思维探索世界构成的基本原理,充满了理性的光辉和力量。


以《异常生物见闻录》为例,书中融合了大量古典神话和奇幻元素,吸血鬼、狼人、恶魔甚至希腊诸神、北欧神明都在小说中也以不同的形态出场,但是从整体架构上看,它却是以“梦位面”诸多宇宙文明的生死明灭为基,充满了生离死别一般的文明毁灭史,成功写出了宇宙的宏大和文明的浩渺孤寂。


再以《修真四万年》为例,在无脑爽文的掩盖下,作者藏着一颗想写出深刻故事的心。他不但构建出了一个用修真取代科技的现代社会模型,而且从星海一隅到宇宙中心,设定了数个完全不同的文明形态,比如“真人类帝国”算是最极端的资本主义社会,“圣约同盟”算是极致的乌托邦世界,而“永恒光明号”则是最长情的“白左”,书中还埋下了无数的梗,堪称网络小说中少见的社会学科幻作品。


总体来说,科幻类型的网络文学并不多见,尽管偶然会有一些无论形式还是内容都称得上“硬科幻”的小说作品,如网文发展早期的《寻找人类》、《泽天记》以及近些年来的《地球纪元》、《死在火星上》、《赛博英雄传》等,无论是创意还是故事都具有出版实体小说的实力,但毕竟喜爱硬科幻的网文读者人数不多,所以一直在网络文学界位居小众。

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近年来科幻网文的数量和比例也在逐步增加,特别是《流浪地球》电影上映以后,科幻类型小说正逐渐成为网络文学界新的热点。期待以后中国科幻网文能够涌现出更多更好的作品。

安迪斯晨风,一个什么书都看的“杂学家”,出过一本心理学的科普书和一本博物志,但天天在微博上聊网络小说,本职是个监狱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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