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
关于《信条》,我想从三个方面入手来分析。
首先,是剧情解析(这好像成了诺兰电影的标配了),但既然网上已经有了很多逐帧解读,我也就没有必要再做重复劳动。我想换个角度,从这部电影最基础的科幻设定说起,以保证对科幻不熟悉的观众能够入门,并能理解电影大概。
其次,是影评,但实际上这部电影本身并没有太多好说的。简单来说,它把诺兰的优点和缺点都放大了。
最后,从这部电影切入,我还打算客观评价一下诺兰,特别是他对科幻和电影两方面做的贡献。
接下来的三部分,就是这三个话题的展开。
01  从经济模型角度看《信条》
作为一个经济学出身的科幻迷,我在看《信条》的时候有一个非常强烈的感受:诺兰简直就是在用做经济模型的心态做科幻。
怎么做经济模型呢?先做前提假设,然后推理,得出结论。比如,假设一个市场中有两个厂商,同时做产量决策,最后求出各自产量——这就是一个“古诺模型”。
这个模型很好玩,因为它可以做各种变种,这主要是通过更改前提假设实现的。我让他们同时做价格决策呢?我让他们不同时做决策呢?我把两个厂商改成三四五个呢?
一般认为,经济模型越复杂,就越贴近现实,就越能解释现实;当然,一堆paper也就出来了。
科幻和经济学在这个意义上有相通之处,经济学依赖于经济学设定,科幻也依赖于科幻设定。
善于玩弄经济学设定的大师都发了顶刊;善于玩弄科幻设定的大师诺兰获得了“烧脑”名号。
正如本科生不能看太复杂的经济模型,不了解科幻的观众乍看诺兰电影(甚至是解析)也会一头雾水。事实上,正如经济模型是由简到繁;《信条》,是从一些比较简单的科幻设定演变而来的。
它用到的最基础的一个科幻设定是:时间相遇,即两个人在时间线中相向而行。这有点像小学数学里学过的空间相遇。
时间相遇的最简单情况是离散时间相遇:甲从过去连续地到未来(蓝箭头);乙从未来跳跃着到过去,一般是通过时间机器(红箭头);途中他们可能会见三次,每次说几句话(白箭头),然后乙接着往前跳。但要注意:甲第一次见到乙时,是乙第三次见到甲,反之亦然。
采用这种设定的作品有:比利时科幻作家弗兰克·罗杰的短篇小说《无可救药》(刊《科幻世界》2008年第6期)、2019年网飞电影《月影杀痕》等。
更复杂一点的情况是连续时间相遇:甲从过去连续地到未来(蓝箭头),乙从未来连续着到过去(红箭头);途中他们可能也见了三次,说几句话(黑虚线框)。当然这里就能看出问题了:那甲可能完全听不懂乙说话!因为在甲看来乙是倒着说的。
这时候就要给设定打补丁了,比如日本科幻作家梶尾真治的短篇小说《时尼的肖像》(刊《科幻世界》2007年第5期)是这么补的:“他们以二十四小时就会向过去回溯一天。所以,他们并不是像我之前想象的那样,连走路、说话的方式都是逆反的。”这样,甲乙相遇时,时间方向还是一致的(白箭头)。
还能这么玩?科幻作家在玩弄设定方面简直和经济学家一样丧心病狂。
诺兰在这里选择的基础模型是模型2,但做了极其复杂的变形,主要是两点:
第一,每个人的时间方向都可以改变,都可以顺行、逆行。
其实这个变形并非诺兰首创,美国科幻作家弗雷德里克·布朗1961年的微型小说《末日》(刊《读者》总第23期)就是这么搞的:
“ 
末日
(美)弗雷德里克·布朗
琼斯教授多年来一直在研究时间。
“我终于发明了一台机器,”他对女儿说,“它可以把我们带回到过去。”
他按了一下机器上的电钮,并说:
“机器能让时间往回走。”
”。走回往间时让能器机“
:说并,钮电的上器机下一了按他
”。去过到回带们我把以可它“,说儿女对他”,器机台一了明发于终我“
。间时究研在直一来年多授教斯琼
朗布·克里德雷弗(美)
日末 
但诺兰让角色在正逆之间反复横跳,正完逆,逆完正,这样一个人自己就可以玩出花来。
就像在挪威奥斯陆的旋转门,同时存在三个主角(黑虚线框),自己与自己同时存在同向、相向而行的情况。
再比如尼尔在俄罗斯斯塔克12号城也在短时间内连续走出了逆-正-逆的轨迹。
第二,模型里不止两个人,而是四个人:主角(The Protagonist)、尼尔(Neil)、凯特(Kat)、安德烈·萨塔尔(Andrei Sator)。
不得不说,诺兰对这个传统科幻模型所做的创新极其有限:他只不过是增加了两种时间方向的变化次数,只不过是增加了人数——简而言之,都是数量上的,而非结构上的。但是这些变量纠缠在一起能导致本片的模型复杂程度指数级暴涨,真是一团乱麻,我都不想画了。网上有很多图,在这里借用一下,来源见水印。
乍一看仍然很乱,不过经过前面的基础模型介绍,不熟悉科幻、看解析仍然一头雾水的观众应该能从整体上把握这个故事。至于细节,可以去二刷,也可以不管了。反正我读论文的时候也经常是只读个摘要加结论的。
所以看电影的时候我很佩服诺兰,能结合前人的简单的基础模型,玩出这么多花样。要是他做了经济学家,也是能发一堆paper的。
02 “模型化”的电影
诺兰电影“烧脑”大致有两种原因:一类是非线性叙事导致的,比如《记忆碎片》《致命魔术》;还有一类是引入了复杂模型,比如《盗梦空间》《星际穿越》。这部《信条》也属于后者。
一部“模型化”的电影还有什么好说的呢?毕竟,它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观众秀一个好模型(唉我又要吐槽了,很多经济模型存在的意义也是如此)。
从“秀个好模型”的角度说,《信条》还是很成功的。它的模型比《盗梦空间》和《星际穿越》都要复杂;而在对模型做了如此复杂的变化后,它还做到了“三个基本”:基本交代清楚了设定,基本保持了逻辑自洽,基本做到了结局令人意外。这也是诺兰的一贯优点。
缺点也很明显,就是除了模型的其他方面:
第一,动作戏敷衍,这是诺兰的老毛病了。其实主角的后厨打斗,比起《蝙蝠侠》三部曲,已经有了相当大的进步;结果高潮处在俄罗斯的枪战又是一通乱射——这里的“乱”甚至与时间错乱无关,单纯是单兵技能不过关。
第二,剪辑和镜头的节奏感缺失,也是诺兰的老毛病了。比如电影中频繁的黑屏转场,使电影呈现出明显的割裂感;高潮处在俄罗斯的枪战,同样是一片混乱,镜头稍微离远一点根本没法识别戴着面具的角色,有臂章也不行。
第三,情感弱化,这个还挺意外的。诺兰的电影,不管烧不烧脑,主题通常都是情感。就像他自己说的:“我的意见不代表任何人的意见,但我相信所有的电影都是从爱这个想法演变而来的。”可能有人会诟病他的作品情感主题肤浅(无非就是“爱”),但没有人会说他的作品缺乏情感。在《盗梦空间》和《星际穿越》中,诺兰都赋予了主角非常强的情感动机,整部电影的情感也非常强烈。但在《信条》中,也许是阐述模型占据了太多的时间,诺兰已经几乎没有时间去表达情感了。这次的主角几乎完全沦为展示模型魅力的工具人了。
由于诺兰的电影有这些优点和缺点,所以看他的电影,就像看魔术——这一点其实诺兰在《致命魔术》中表达得很明确——当你看不透这个魔术时,你觉得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事;但当你知道了魔术原理,你又立刻对它不屑一顾了。
大概这就是为什么,喜欢诺兰的人喜欢得不得了,不喜欢诺兰的人嗤之以鼻。
03  诺兰算大神么?
那么我们就说到了诺兰本人。到底该怎么评价作为电影人的他呢?他算是“大神”吗?
先说我的结论:他是商业片和科幻双料大神。
诺兰拍电影当然借鉴了很多艺术片的拍法,比如模糊性,但本质上拍的还是商业片。加上前面说的各种毛病,他确实在艺术造诣上还难称“大神”。
但纵观好莱坞历史,没有几个人能像诺兰一样能把叙事或模型本身塑造成令人炫目的奇观。当然有人可能会说,这只能说明诺兰只是一个技工,而不是一个艺术创作者。我想,这就在于我们如何定义“艺术”了。也许诺兰这个魔术变得是糙了些,不够艺术,但仍然是一个惊人的魔术。
诺兰对科幻做出的贡献应该更容易为人所接受。
不过他不是对科幻本身的发展做了多少贡献。就像前文说的,他对传统科幻模型所做的创新极其有限。他并不像“三巨头”、雷德利·斯科特,甚至是刘慈欣那样做出了全新的东西。也因此,资深科幻迷或多或少对他有些不屑一顾,总觉得他新瓶装旧酒只能忽悠忽悠门外汉(有趣的是,一些经济学家写的书也是被这么吐槽的)。
但诺兰对科幻的贡献也正在于此:他的“新瓶装旧酒”普及了抽象科幻。举例来说,在他之前,似乎没有影视作品能把连续时间相遇视觉化,因为这实在是太抽象了。两个时间方向相反的人是怎样扭打的?诺兰给你拍出来了!可以发现大多数时候这两个家伙都像是在推太极一样推在一起,正如因与果在这里像阴阳两极一样搅成一片混沌。

视觉化是最好的普及手段,通过视觉化,更多的人领略到了抽象科幻的魅力。
而且诺兰还爱用实拍,导致这么科幻的东西看上去又这么真实。在对科幻奇观的视觉化方面,大概无人能出诺兰其右。
总   结
以上种种,导致了《信条》成为诺兰的口碑最两极分化的作品。
一方面,它显然在“模型”方面有些走火入魔,娱乐性差了太多。二者平衡做得最好的是《盗梦空间》,而《星际穿越》就已经有点不平衡了,最终《信条》的不平衡达到了极致。
另一方面,它坚持不懈地把一些抽象的科幻概念——梦境、黑洞、时间——视觉化,总能让人啧啧称奇。
诺兰是一个跛脚的艺术家。这句话不是批判,也不是表扬——又或者,是二者兼而有之。
作者简介 :
地瓜,中国人民大学经济学博士,目前就职于某国有金融机构,兼职担任影评/书评/游评人,平时也写小说和剧本。曾任观察者网专栏作者、猫眼电影特邀作者、人人影视评论员、极光字幕组翻译、“星火杯”终审评委,并多次入选今日头条“青云计划”;获得过“科联奖”、“光年奖”、“未来全连接”、“科普科幻青年之星”等科幻小说奖项,影评文章获得过《科幻世界》影评征集活动二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