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爪

作者:德里克·昆什肯

译者:罗妍莉

 

弗朗西斯·佩里坐在刘易斯先生古色古香的办公桌前,在椅子上不安地动了动身子。刘易斯一目十行地浏览着佩里的提案,一支笔夹在被阳光晒得黝黑的手指间,纹丝不动。刘易斯的办公室大小都快赶上大使的那一间了。赤道的阳光透过窗帘斜射进来,投下炽烈的光芒,硬木地板逐渐被晒得有些泛白。一面墙上挂着成排的外交委任状,都是刘易斯以前曾经任职的地点:哈拉雷、萨那、栋古拉、拉各斯、达卡、弗里敦、金沙萨,还有目前的赛义德。哈德拉毛民主共和国[1]是佩里的首任派驻地。

另一面墙上悬挂的则是镶在相框里的杂志报道,内容是刘易斯曾经领导过的发展项目。《国家地理》杂志曾经刊登过一篇长达六页的专题报道,记述了刘易斯的职业生涯,当初正是这篇报道激励了佩里加入发展服务署,加入以后,他主动要求前往地球上挑战最大的派驻地点,以便直接在刘易斯手下学习。

最后一面墙上只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贝都因人坐在路边的砾石堆里,惊讶地抬头看着相机,长袍下露出一只黑色的绅士鞋,另一条腿上则长了只山羊蹄,在他脸上惊诧的表情之下,还依稀可见心神不宁的模样。远景中,在这条路上更遥远的地方,一位头戴面纱的女子正回头凝望。

刘易斯皱起了眉头。佩里又动了动。

“佩里,荣誉杀害的比例下降了7%,起诉的比例则上升了4%。我们的视野务必要放得更开阔一些。我本来指望你这位年轻的发展署官员足以应对这个问题呢。”刘易斯放下手中的笔,“今天下午,我会再带你去做一次实地考察,让你看看干预工作是怎么做的。”

“谢谢您,刘易斯先生。”

“佩里,我们在发展署目睹的这些痛苦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的。一开始,我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对付得了。佩里,你很有潜力。”

 

*

 

一辆带装甲的四驱野马车载着刘易斯和佩里从首都赛义德前往农业小镇帕利姆。他们行驶在崎岖不平的道路上,车身吱嘎作响,但刘易斯看报的姿态却仿佛依旧坐在办公室里,等待着茶水端上来。佩里攥住破旧的门把手,透过一览无余的防弹玻璃扫视着凋敝的乡野,路边间或点缀着几座低矮的煤渣砖房,硬挺的黄草傲然兀立于阳光下。眼前的一切都极具异域风情。他们置身于茫茫荒野中,正乘车前去救人,就像骑士一样。佩里在衣兜里揣了个数码相机,但不想让刘易斯或司机看到他拍照。

刘易斯将报纸搁在他们俩中间。佩里不禁好奇,像刘易斯这样的天才心里会怎么想。这份报纸佩里已经读过三遍了,他看见的内容与刘易斯看见的一样吗?

《哈德拉毛人民之声》报在头版刊载了阿克拉姆·阿卜杜拉的故事,他是位农民,也是十五岁少女阿米拉的父亲。大约一个月前,阿卜杜拉一觉醒来,发现右臂从肘部以下完全变成了一只狗爪。他把爪子藏起来,拿出悲壮的勇气,让他儿子把狗爪砍了下来,这样就可以自称是在某次事故中断了手。被他儿子这种不懂医学的门外汉把手砍断以后,他险些送了命。第二天,在医院康复期间,他的左臂又从肘部以下变成了狗爪。

野马车放缓了速度。用混凝土砌成的低矮房屋十分简陋,涂着脏兮兮的灰泥,路面破破烂烂,汽车都是一副饱经风霜的模样,狗儿们耷拉着奶头,敏捷地躲闪着。佩里干扰了刘易斯的平静。野马车行驶到一条狭窄的土路尽头,在一座平房前停下来。佩里一跃而下,猛地窜进了炽热的空气中。司机跳下车,为刘易斯打开车门。刘易斯捋平衬衫,走到门口,重重敲响了那扇金属门。过了良久,门才开了条缝,门后藏着一张中年人的脸,面带忧色,戴着深灰色的头巾。刘易斯举起了大使馆的身份证件,用阿拉伯语开口说话,证件在他们两人之间摇摇晃晃地旋转着。

“夫人,我来自赛义德的大使馆,要跟您丈夫谈谈。我们可以进来吗?”

她的脸色阴沉下来,露出了惊恐的表情。毫无疑问,过去数日以来,她曾将若干记者拒之门外,但她很可能从未想到丈夫的丢人事还会引来外交官。刘易斯放柔了姿态和表情,略微弯下腰,从有头有脸的权威人士变成了对她的遭遇感同身受的人。

“这段日子对你们来说很不好过吧,”刘易斯说,“我是你们的朋友。”

泪水顺着那张粗糙的圆脸滚落下来,留下一道道泪痕,她难为情地擦了擦眼泪,退到一旁,门口便畅通无阻了。刘易斯走了进去,佩里紧随其后。黑暗中弥漫着孜然和阿拉伯茶的气味。门嘎吱一声关上了,把刺眼的阳光挡在门外。

地上摆着一排赭色的坐垫。一台黑色的电视机把底下没涂过漆的桌子都压弯了。电视上一名播音员正在播报新闻,却听不见声音,只见屏幕下方滚动着一条鲜亮的红线,是阿拉伯语字幕。红色的窗帘把阳光也染红了。阿卜杜拉先生坐在其中一个垫子上,正盯着电视看,裹着绷带的残肢搁在膝盖上搭的一张毯子上,另一条手臂则藏在毯子底下。他身旁摆着个黄铜烟灰缸。

刘易斯在阿卜杜拉先生旁边的垫子上坐下来。阿卜杜拉先生转过身去,嘴唇在发抖,肩膀也颤颤巍巍。刘易斯掏出一包烟来,点燃了一支不带过滤嘴的巴西香烟,然后递给阿卜杜拉先生。过了好半晌,阿卜杜拉先生才把那支烟叼进嘴里。刘易斯也为自己点了一支。佩里站在阿卜杜拉太太身旁,她的双手紧张地攥成了小拳头,佩里则屏住了呼吸。

一团灰色的烟雾在他们二人周围散开。泪水从阿卜杜拉先生眼中流下来,刘易斯伸出手臂,搂住了他。他接过阿卜杜拉先生的香烟,把烟灰抖掉,然后把两支烟都搁在了烟灰缸里。

“你是个了不起的人,”刘易斯用阿拉伯语说。

阿卜杜拉摇摇头。

“你的心胸很宽广,”刘易斯说,“我是来帮你的。”阿卜杜拉先生哽咽着抽泣了一声。

“跟我说说,你为什么把胳膊给砍了,”刘易斯小声道。

阿卜杜拉湿漉漉的棕色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刘易斯叹了口气:“让我看看你的胳膊吧。”

阿卜杜拉猛地把头扭向一边。

“这些痕迹只是个征兆,”刘易斯说,“仅此而已。让我瞧瞧。”

阿卜杜拉摇头,但刘易斯抱着他,慢慢将毯子向下揭开了。阿卜杜拉太太尖叫着转过身去。毯子边缘露出一只棕色的狗爪子,毛茸茸的,带有黑乎乎的爪垫,阿卜杜拉先生将狗爪紧紧抱在胸前。刘易斯动作轻柔地拽了拽那只爪子,抚摸着爪上的绒毛。

“我们可以把这一切统统解决,”刘易斯说。

阿卜杜拉的厚嘴唇颤抖起来,终于用嘶哑的嗓音说道:“我爱她。”

“这不是你的错,”刘易斯说,“但你却有责任纠正错误。”

阿卜杜拉抽泣着:“她是我的小女儿啊。”

刘易斯摇了摇头:“她现在是个成年女人了。父亲不该为孩子的罪过付出代价,反过来也是一样。”

刘易斯把狗爪又举高了些,杵在他们俩中间。“这跟嫁妆可不一样,你负担不起这样的代价。”他温和地说,“这爪子提醒了我们,什么事是非做不可的。”

阿卜杜拉用包扎好的右臂残肢抹着眼泪。“我办不到,”阿卜杜拉说,“对我的小阿米拉,我下不去手。”

“看看这个,”刘易斯轻声说,又开始在阿卜杜拉眼前抚摸起了狗爪子上的绒毛,“丢脸的不光是你,跟你一起忍受煎熬的也不仅仅是你的儿女和妻子。”刘易斯的手臂一挥,画了个大圈,“整个帕利姆的人都得跟你们一起丢脸,你们的邻居也感受着这样的耻辱。他们等着你来纠正这个错误,但你用不着独自面对。”

“阿米拉是我的小女儿啊,”阿卜杜拉悲叹道。

刘易斯把狗爪子拽到阿卜杜拉面前。阿卜杜拉转过头去。

“你女儿接下来还会给帕利姆带来什么样的耻辱呢?你太太会不会哪天一觉醒来,就发现自己的脚变成了骆驼蹄子?等你邻居的儿子醒来以后,原先的人头变成了羊头,你又怎么跟他说呢?你能提供什么样的赔偿来改善那样的情况?你能用这个来跟人家握手吗?”刘易斯晃了晃那只狗爪子。

“一旦这种玷污扩散开来,就更不好清理了。它已经伤了你两回。你女儿的所作所为让你不得不躲在家里,连自个儿的烟都没法点。”

阿卜杜拉痛哭失声,肩膀微微耸起。

刘易斯松开了那只叫人着恼的爪子,但阿卜杜拉不愿再将爪子收回身旁了,甚至不愿再把它藏起来。爪子在他面前颤抖着。刘易斯把手搭在那人肩膀上,拉起毯子,重新盖住了那人的狗爪。

“咱们跟你的邻居一起来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吧。身边有朋友的时候,谁也犯不着独自承受这种痛苦。”

他们一起呼吸着。佩里屏住了呼吸。阿卜杜拉太太在他身旁啜泣。阿卜杜拉先生的泪珠大滴大滴地滚落在毯子上,他终于点了点头。

佩里心中咯噔一下,升起了一股苦涩的幸福感。他绝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像刘易斯这样长袖善舞。刘易斯抱着那男人,直到他不再流泪,那两支烟也在烟灰缸里燃尽了。然后他站起来,对阿卜杜拉的妻子悄悄说了句话,把门打开了。炙热的阳光落在他脚下,佩里跟在他身后。司机为刘易斯打开车门。佩里走到另一边,自行把车门打开。

刘易斯的蓝眼睛望向佩里。“组织一次整治仪式,从今天开始算起,在一周后举行。”刘易斯说,“确保媒体都到场。跟镇上的长老们谈谈,以防阿卜杜拉改主意。我们下周再来。给我写好发言稿和摘要引述。”

“是,刘易斯先生,”佩里说。刘易斯回头看风景。佩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匆忙记下了需要执行的一应事项。

 

*

 

许多国家的法律、法官和警察往往构成了阻碍进步的重重障碍。哈德拉毛民主共和国在联合国腐败指数排行榜上排名倒数第四,在全球最贫穷国家中则位列第五。这两项排名都无助于让工作变得轻松些。刘易斯派佩里去干预当局对警方的各种案件所作的处理,作为一名发展署官员,这算是他接受的培训中的一部分。

哈德拉毛公共治安部队的首都区域四号军营坐落在一间西联汇款办公室和一个火车站之间,那个车站每周都有一趟从也门驶来的火车。窗户上的钢条向外鼓出,就像昆虫的眼睛。

佩里的外交证件帮助他顺利通过接待处,进入了拘留所。军营指挥官伊本·加桑少校在那里与他会面。伊本·加桑肤色浅褐,一头油光水滑的黑发,身穿灰色迷彩服。他坚定而自信地握了握佩里的手。

“我料到了你或者你那位刘易斯会来,”伊本·加桑用阿拉伯语说。

佩里装模作样地摊开双手。

“得了,我看在这起案件当中,你们谁也别想搞出什么奇迹了。”伊本·加桑说,“这纯粹就是一起彻头彻尾的谋杀,我会在本周内把案件递交给检察官。”

“少校,我们还是不要仓促行事吧,”佩里说。

“不要仓促行事?”伊本·加桑说,“来看看证据吧。”

他穿着擦得锃亮的靴子转过身去,佩里得迈开大步才能跟上他的步伐。少校打开一扇门,走了进去。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新鲜而灰暗,佩里的眼睛有些湿润,喉头也哽住了。

一具十来岁花季少女的尸体蜷缩在一张结实的木桌上。她脸颊上粘满污垢,头巾不见了,凉鞋也少了一只,长袍束在腰间,露出到处是尘土的裤子。在她嘴角和鼻子底下的桌面上,堆积着一堆堆小山似的尘土,耳朵里也塞满了泥土,已经不成形状了。

伊本·加桑在桌子的另一边端详着他。佩里向前走了几步,强忍着没吐出来,他张开嘴呼吸着,以免闻到那股气味。

“这位是十六岁的贾丝明·玛利克,”伊本·加桑说,“于九天前失踪,是她老师报的警。我们在她家房前一处新砌的水泥平台底下发现了她的尸体。”他利落地从胸前的衣兜里掏出一支笔,先指了指女孩反剪在背后的手,然后又指了指她的脚,“她被人绑起来活埋了,胃里和肺里都装满了土。”

“我听说你们甚至都不考虑让她的家人获得保释,”佩里说。

“谋杀就是谋杀,”伊本·加桑说。

“少校,”佩里说,“我认为我们可以达成一致意见,在本案中可以适用减轻罪责的条件。”

“我没有这方面的证据。”

“上个月,来自三个家庭的14名目击者都亲眼看到,玛利克女士在三个不同的场合公然跟男孩子说话。”佩里觉得自己不够老练,倘若换作刘易斯,就该清楚在劝说时如何掌握分寸。

“你是说本案属于荣誉犯罪?”伊本·加桑故作无知地问。

“我是说还有更多的证据,而不仅仅是这具尸体。”

伊本·加桑摇摇头:“本案牵涉的是一个家庭,他们决定杀害一名少女。我不知道在你们国家是什么情况,但在哈德拉毛,正义还是起作用的。”

“哈德拉毛签署了《联合国家族荣誉公约》,”佩里说。

“去他妈的联合国,”伊本·加桑说,“他们到底是些什么人,竟敢跑到我们国家来吩咐我们该怎么做?我懂法律,在哈德拉毛的立法机构通过新的法案之前,谋杀就是谋杀。”

伊本·加桑的激烈言辞令他感到惊惶。佩里想象着大使会在外交部受到惩罚,因为自己惹恼了一位人脉很广的警方指挥官。

“少校,你们的法律可能暂且还没改,但法案正在起草当中,我也是技术顾问之一。在法案通过之前,公约规定,国家官员在考虑起诉时必须顾及到家族荣誉问题。你们总统是在公约上签了字的。”

“你是想让我给你看看目前法律是怎么规定的吗?”伊本·加桑问道。

佩里平静地说:“除了其他事项以外,我们也要监督公约的执行情况。在就双边援助作出决定时,需要采纳我们的观察结果。”

伊本·加桑的脸涨红了。在哈德拉毛的预算中,有27项都来自国际援助。佩里坚守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一不小心鼻端便充满了腐尸的臭味。

“在这儿等着,”少校说。

他旋风般冲了出去,砰地一声摔上门,留下佩里和少女玛利克的尸体共处一室。他的胃抽了抽。天花板上挂着个黄色的灯泡。他用手机给她拍了张照片,以作汇报之用,然后看向别处,张嘴呼吸着。他仔细查看砖缝间的灰泥,用手指在布满灰尘的粗糙墙面上抚摸,好将贾丝明·玛利克的形象从脑海中抹去。

十分钟后,伊本·加桑打开了房门,说道,“滚出我的军营。”

佩里跟着他慢慢走出房间。

“你要是愿意,可以把证人的证词寄给我。”伊本·加桑说,“我懒得让我的手下浪费时间去取。”

“这根本不是问题。”佩里走到门口,“少校,我对你的帮助深表感谢,我们和首相谈话时会记下这件事的。”

“快滚,”伊本·加桑说。

佩里走到外面。大使馆的白色吉普车停在军营前,车身两边各站着一名手持自动步枪的治安警察,另外两名脱得只剩T恤的警察把司机拖到了人行道上,正拿脚朝他猛踹。伊本·加桑拿出一份文件,佩里从他手中接过,治安警察退开了,司机脸上糊满了血污,正哎哟连天。

“你的员工存在逾期未缴罚金的交通违法行为,”少校说,“大使馆在背景调查方面应该更小心些才对。如果你们需要帮忙对员工进行核查,就请告知。”

军营的门在佩里背后砰地一下关上了。治安警察懒洋洋地站在台阶上,朝他窃笑。

 

*

 

佩里打印出了刘易斯在整治仪式上的发言稿。他的办公室比刘易斯那间小得多,透过两扇一尘不染的窗户,可以看到大使馆的车队和一丛棕榈树。除了他母亲的一张照片以外,墙上挂的艺术作品都显得苍白乏味。刘易斯出现在门口。

刘易斯说:“我奉命要陪同大使与内政部长会面。”

“那您会回来参加帕利姆的活动吗?”佩里问。

“你去吧,确保一切圆满完成。”刘易斯微微一笑,“你不是已经准备好了吗,就用你写的发言稿吧。”说完他就走了。

佩里慌乱地整理好文件,然后匆匆赶到车队停泊的地点。司机站在野马车旁,一只眼圈还肿着,下巴上整齐的针脚周围结满了干涸的血痂。司机为他打开车门,佩里在有空调的阴凉处坐下。

他不配受到刘易斯那样的礼遇,又或许他还是配得上的。外交官需要集中精力来代表自己的国家。毕竟要做一场演讲,地方和全国性媒体都会到场,会拍些照片。

司机驶出了停车场。佩里练习着为刘易斯准备的演讲,但满心期待之下,那些话似乎钻不进他的脑子。他瞟了一眼司机,然后掏出相机,将窗外移动的风景定格,透过防弹玻璃窗折射进来的景物显得有些扭曲。

两小时后,他们拐上了通向阿卜杜拉先生家的车道。饱经沧桑的拉达车和几辆亮闪闪的丰田轻卡把路给堵了,路面上的窟窿也看不见了。司机驶离车道,在田野间颠簸前行,最后在聚集的人群前方停下。接着,佩里的车门被人拉开,炙热的空气随之席卷而来。

佩里眯着眼望去。五六十张脸正注视着他,有些脸皱巴巴的,一脸严肃,有些脸则皮肤光滑、喜气洋洋。一架配有长焦镜头的相机咔哒一响。有许多人手里都握着石头。

他望着他们,他们也望着他。喧嚣声归于寂静。他没有看到阿卜杜拉先生。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他写的那篇发言稿忽然显得像陈腐的老生常谈了。一张张极为自负的棕色面孔等待着,准备掂量一下他的话,他这个白人青年差不多大学才刚毕业,跑到这儿来打算改变他们的国家。一个戴着传统阿拉伯头巾的干瘪老头从人群中走出来,微笑着握了握佩里的手,面向人群。

“约翰·刘易斯先生有几句话想说一说,”老人用阿拉伯语道。

佩里的心往下一沉。他犹豫着开口道:

“刘易斯先生原本也盼着能来,他让我代表他说几句话。我叫弗朗西斯·佩里。”众人的脸都僵了,一架架照相机放了下来。佩里只觉口干舌燥,他咽了口唾沫,没用发言稿,直接开始演讲。他结结巴巴地讲述着想象中一个恬不知耻的世界。当他说到自己如何致力于给世人提供帮助时,人们移开了目光,开始用脚踢地上的灰尘。佩里支支吾吾地大谈责任问题时,一个人点了支烟,跟邻居聊起了天。人群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佩里最后呼吁大家行动起来,又说了句谢谢。没有一个人鼓掌。

老人点了点头,说道:“很好。”他托着佩里的手肘,领他穿过人群。众人在阿卜杜拉家的房前围成了一个直径约有六米的大圈,他们纷纷转身望着佩里,压抑的沉默笼罩了人群。

一声惊叫打破了寂静。门开了,一名二十多岁的男子身穿一件带纽扣的黄色正装衬衫,拽着一个姑娘的手腕,把她拖了出来,那姑娘就是阿米拉,正拼命挣扎着,用尽全身的重量往后拖拽,另一只手死死扒住门框。跟在二人身后的阿卜杜拉太太犹豫了一下,然后掰开了阿米拉的手。阿米拉跌倒在尘土里。她的长袍下摆卷了起来,露出底下的白袜子、跑鞋和牛仔裤。她母亲砰的一声关上门。阿米拉转身向她家走去,但穿黄衬衫的男人还守在门口,她便只好退回到圈子中央。她的头巾都歪了,露出纤细的黑发。

大家纷纷注视着她。那个老人递给佩里一件什么东西,他好不容易才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东西上。圆圈中央那少女的模样令他感到不安。她很美。老人掌心里托着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佩里伸手接过,很沉。

佩里抬起头,想看看接下来会如何。每个人都举着一块石头,个个都望着他。老人凑过来,靠得很近,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他伸手指着阿米拉,说道:“佩里先生,我们会感到荣幸的。”

佩里感到胃里一阵翻腾。阿米拉的呜咽声变成了低低的呻吟。“对不起,”她一遍又一遍地说。佩里移开了视线。人们回望着他,逐渐失去了耐心。佩里的手颤抖着,举起了石头。

阿米拉也回望着他,面露恳求,吓得说不出话来。佩里扔出石头时,阿米拉缩了缩。

石头从地面上弹起来,滚动着击中了圈子对面某人的小腿。

人群中爆发出笑声,低沉而猛烈。男人,女人和孩子都在大笑。

阿米拉颤抖着,面无表情,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老人抓住佩里的胳膊,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佩里觉得脸上发烫。又有人伸手过来,给他递上石头。佩里拿了一块。人群探身注视着他,仿佛他即将砸碎一只彩绘陶罐。他小心翼翼地瞄准。

阿米拉哀叹了一声,这声音触及了他心底。看见她黑色长裙下露出的白色跑鞋和牛仔裤,他心中忐忑不安。

他扔出的石头砸在她额头上,发出砰的一响。他的手随着那声音颤动着,仿佛那块石头仍然握在他手中。阿米拉湿漉漉的唇间迸发出惊诧的呜咽,她扑倒在地,靠一只手肘支撑着身体,大口喘着气。

空中石落如雨。石头砰砰地砸在阿米拉的脑袋、胳膊和肋骨上,她的哭声变得尖厉起来。佩里腹内翻江倒海,他以前从未亲眼见过石刑。

阿米拉捂着头尖叫起来,嘴唇和鼻子上沾满了粘稠的鲜血。一颗颗石头噼里啪啦地乱响,直到她的长袍被流出的鲜血浸湿,紧贴在身上。她的脸变得无法辨认了。

佩里望向别处,咽下了粘稠的唾液。他不能吐。老人奇怪地看着他。佩里深深吸了口气。

“阿卜杜拉先生,”佩里说。

老人领着佩里穿过人群,猛敲阿卜杜拉家的房门,沙哑的嗓音喊叫着,用阿拉伯语吩咐了一句。阿卜杜拉太太把门打开了。佩里走进黑暗中,向阿卜杜拉先生走去。他毫不顾及仪态地跪下来,蓦地扯开毯子。

阿卜杜拉缠着绷带的左臂残肢依然如故,但右臂却复原了,毛茸茸的右臂肌肉发达,末端是五根粗短的手指。佩里紧紧握住那只滚烫的手。阿卜杜拉不肯看他一眼,泪水滴落在膝盖上,与佩里的眼泪混到了一起。

房间里的光线又变得幽暗了几分。人群挤在门口,向里张望。佩里学着之前刘易斯的动作,伸手搂住阿卜杜拉,尴尬地擦了擦被泪水浸湿的脸颊。

 

*

 

次日早晨,佩里将母亲的照片从墙上摘了下来。司机在停车场里用沾着肥皂水的刷子擦洗野马车的轮胎。刘易斯出现在门口,鞋子油光锃亮。

“结果怎么样?”刘易斯问道。

“媒体为我们写了些不错的报道,”佩里举起一份剪报回答,“我给您买了一份。”

“我已经有一份了。”刘易斯笑着说。

佩里点点头,不知该说什么。

一阵沉默,然后他开口问道:“刘易斯先生,您想坐坐吗?”

刘易斯摇头:“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干得漂亮。”他微笑道,“你感觉如何?”

盘绕在他心里的种种情绪互相激斗着,当天早晨他吃不下任何东西。“还行,刘易斯先生。”

“第一次没击中真是天才的想法,”刘易斯说,“是故意的吗?”

佩里脸颊微微发热,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他说:“有点紧张。”

“要装出那种老老实实的感觉挺不容易的。而且你对阿卜杜拉先生的直觉完全正确,在适当的时候让自己落泪会使你显得热情又富有同情心。”

“谢谢您。”

刘易斯的身影消失了,佩里把这份剪报镶进了玻璃相框里,挂到之前悬挂母亲照片的墙上。

 

 



[1] 译者注:也门东部省份,文中为作者虚构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