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口

(北师大文学院  孙晓迪)

穿过这个洞口,你将和父亲汇合,于无边的旷野。
 
周明奇在2012年末找到你,那时距离你宣称自己去了敦煌,被壁画里的飞天迷住,定居在那里已经过了五年。他坚持不懈的寻找令你独居的母亲感到奇怪,她已经六十五岁了,是个身材矮小,走路颤颤巍巍的老太太,多次在家门、菜场、楼下的商店碰到这个饱经风霜的男人。他声称是你的老同学,有紧急的事想见你一面,这件事关乎他的后半生。你母亲摇摇头,一头花白的头发镇定自若,说你外出离家已经很多年,也许早已成家立业,也许已经死在外边,她对此毫无办法。周明奇并不相信,他常常固执地追问下去,等到天色已晚,你母亲的身影消失在红墙下的门洞中,才会黯然而归。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走下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不耐烦,你母亲的脸隐藏在夜色下的窗户中,听到他踢打那只总在深夜闲逛的流浪狗。她开始写信给你,托你在另一个镇上住的五姨儿子寄出,地址是你住在佛山的老姑家,再由你老姑转交给你。那些信都很简单,寥寥几句,问你认识一个叫周明奇的人吗?我能想起你所有同学少年的样子,但我对不上他的脸,他看起来受了很多的苦,这应该和你有关。你母亲从不问你的近况,她大约可以猜到你的处境,几年前你曾告诉她你在创业,甚至还发过一笔小财,你带着这笔钱去了南方搞艺术鉴赏,结果赔得一塌糊涂。现在应该欠了一屁股外债,有家不敢回,狗一样躲在外头。所以当五年后,周明奇骑一辆沾满泥点的二手摩托,一路疾驰到她面前,说已经找到了你时,你母亲无比惊讶,她右手提着一只装了半袋米的面袋子,没留神底下破了个小洞,洁白的水花正汩汩流到他们脚下。
 
令你母亲惊讶的不是你被找到这件事,如今只要有心,定位一个人其实很轻易。何况早在几十年前,她就听说镇上那个瘸腿瘸手的老鬼,就是欠了一屁股债偷渡到东南亚,被神通广大的债主找到,剁掉了一只手和一只脚遣返回来。更不要说周明奇花了整整五年来找你。她吃惊的是他告诉她,他是在镇上后山的水库旁找到你的,当时你站在水库旁,长时间一动不动地凝视着脚下的河水,不知道在搞什么鬼。被发现后你拔腿就跑,速度飞快,像一只矫健的野狗。他循着你的足迹追了很久,也没能找到你住的地方。他认为你现在住在一个隐蔽的山洞中,定期托熟人去采购生活物资。他还说出了另一个令你母亲无法相信的事实,他说你当年根本没有去上大学,而是高中毕业后就躲在后山整整十五年,你现在蓬头垢面,几乎如同一个野人。他们边说边走,你母亲听得呆了,攥紧手里的袋子,丝毫没发现它已经空了。周明奇还告诉了你母亲一件事,解释了他为什么一定要找到你。你们相遇的经历在他奇特的语调中起伏不定,在这段叙述中,你母亲发现周明奇不是本地人,他在极度的激动和混乱中不知不觉使用了自己原来的口音,导致有些细节模糊不清,也可能是他故意为之。
 
周明奇告诉你的母亲,你们当年高考毕业后,你提议一起去那座水库,但进入水库时你们遭遇了一些难以描述的情况,为了离开那里,你们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这是一个阴谋,周明奇说,他必须为此负责。
 
周明奇的话自相矛盾,没头没尾。他蹲在路边的排污沟旁,脚下正好是一段凹槽,一滩气味浓郁的污水已经漫过了他的脚面,而他毫不在乎。在你母亲看来,他简直像个精神失常的人,但她更关心的是你的安危。她花白的脑袋缓缓转动着,小心地试探着他。
 
你们当时遇到了什么?你母亲问,她能想到的最坏情况就是你们溺水了,或者遇到了流氓勒索。
 
周明奇说,你杀了一个人,而他为此追查了多年。
 
不可能。你母亲脱口而出,她甚至发出了一声冷笑。对你母亲而言,这个年轻人的胡言乱语,并不比她小时候听到醉鬼父亲的更吓人。她父亲是一个阴沉的男人,喝醉之后总会吐出一些不祥的话。比如那些来听戏的外村女人晚上都没走,她们一个个趴在房顶上,把舌头伸进窗户里吃小孩的眼睛。隔壁的瞎眼男人家里藏了一把镰刀,等麦熟了他就会挨家挨户上门,把全镇的人头割下来扔进麦地里。他还对她说,她这辈子注定不会有丈夫,也不会有孩子,老了死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吓得你年轻的母亲匆匆嫁给了当时一个刚调到镇上教书的小学男老师,他们生下你时,你母亲执意要在镇上的鸿泰照相馆里拍下照片,寄给她已经独居多年的老父,即使那时他已经精神失常。
 
这时他们路过一家快要打烊的洗车店,有人提着一桶污水倒进沟里,已经飘远的泡沫顺着凹槽顺流回脚下。周明奇对她说,他并不打算报警,这些年对你的追踪已经令他十分疲惫。他只想要你母亲明天亲自去一趟水库,这事关你的生死。
 
你母亲的脚步摇晃了一下,她什么也没说,默默地走进了那座猩红的门洞。她突然察觉到自己已经很多年未见过你了,这令她陷入一种巨大的不安中。这座她从出生以来居住的小镇始终静谧而安详,她长久的独居生活因此平静如水。夕阳漫上你母亲的脚尖,她开始回忆起你离开家的这些年,她想起你寄来的第一封信件,早已遗忘了内容,只记得你告诉她,妈妈,我已开始我的工作,这工作十分辛苦,我将无法经常回家。离家多年后的你逐渐变为一个远方的口信,只有在她和同样年老的街坊们闲聊中出现。这群喜欢谈论旧日的老人提及她失踪多年的前夫,你儿子和他爸真像。他们纷纷说。她又想起那个总是挂着一副笑容的年轻男人,她从前的丈夫,婚后第五年他在一次学校组织的郊游中离奇失踪,据说是失足跌下水库,被河水冲走不见踪影。这些回忆挤得她的脚步踉跄,动作缓慢。当她到达门口时,她终于回想起那个和如今状况有极大关系的重要场景,当时她仅仅以为那只是一个平常的午后。
 
那天你刚刚结束第三次高考,从复读学校出来年纪已是半大不小,成绩还是非常难看。她中午接到消息匆匆提前下班回家,一身旧的藏蓝色制服,汗湿鬓角,瞪着眼仰躺在沙发上半天不动。窗帘早上刚晾出去,日光无遮无碍,从墙外一直灼灼地铺到客厅,把她的脸印得如一张明晃晃的白纸。你讨好地站在一边,垂眼看一道湿印子从她胸前慢慢攀上来。五十分钟前,她心烦意乱地从单位蹬车回家,途中她经过了两百米外的镇上小学,和无数接小孩的家长争夺路面。她喘着粗气,沿途拥挤的人流如沸水淋遍全身,无数热腾腾的呼吸在头顶汇合。在七百米处下车,穿过一个已经关闭的养鸡场,那里积年的臭气经久不散。她的裤脚沾上了泥巴。最后她来到了小区门口,从施工中被挖断的路面中突围,那些狭小的排沟对她圆润的身体极其不满。她脖子上的汗水像从莲蓬头里不断滚出。你垂下的眼睛匆匆扫过她布满汗水的制服,明白了这天本应是她们单位的夏季考核,只有这一天她才会穿制服,盘发,注意体态。如今她肚子上褶皱交错,肉浪翻滚,报复般地展示她的心碎。电风扇就在不远处的柜子上,但你不敢去开。她将你痛骂一顿,她大约是气得狠了,最后翻来覆去地重复两句话:许智博,你是人吗?你觉得你是人吗?你当然不敢还口,你的眼神飘忽,在你对面的窗口和大门边来回荡秋千。你瘦弱的脚踝趿拉着拖鞋,一次次叩着脚下的地面,显然并没有将这次失败记在心上,和前几次一模一样。此时你正在记挂着一次早已约好的水塘之行。如果一切顺利,你应该在两天后和两个朋友一起出去玩。在那座与世隔绝的复读学校,他们是你的同桌,一个叫周明奇,一个叫任重。在她看来,他们就是导致你高考失败的罪魁祸首。周明奇好动,狡黠,点子多。任重胆大,魁梧,讲义气。他们想带你去镇上里唯一的水库,在那里下水嬉戏。你对此感到非常新鲜,你的眼神又开始飘忽,像藏了一只随时打算溜走的小猫。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你到底想干嘛?她随手抄起放在一边的蓝提包,怒气冲冲地砸向你的胸口。那只磨旧的蓝提包低眉顺眼地掉在地上,等待着她的下一步指示。半小时后她终于平静下来,从提包中掏出手机,叫你给离婚后多年没联系的那个人,也就是你的父亲打电话。这是多年来她第一次试图联系他,因为你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以前再难也没有过。她补充道。那部手机已工作多年,像所有的老式手机一样,表皮脱落按键失灵。你拨号时她转身进了一旁的洗漱间,一整刻钟你等了又等,那条门缝在你面前似开非开,一道微弱的水声嗡嗡作响,而对面始终仍无人接听,只有那头传来越来越大的风声,强劲而直接,像是人立在洞口处接电话。你只能把电话摁了。她推开门,一言不发地走进她的卧室。她的衣角狠狠扫过那盆快要枯死的绿萝身上一大片叶子,惹得整个根茎惊惶地颤动。接着一声巨大的门响,哐当。她重重关上了卧室的门。剩你独自一个站在客厅中间,汗如涌出,心底徒生一股凉意。你尚年少,还不明白这对你的意义,但你清楚你把最坏的结果带给了她,而她已经无力承受。
 
你妈并不清楚她那天为什么没有阻止你出门,她本该勒令你待在家中反思。由于心虚,你匆匆从她面前走过,意料之外顺利离开了家,在街口的新华书店门前你和周明奇会合,他告诉你任重家中有事耽搁,你们决定一起去水库等他。三天后你从水库返回,惊慌失措,神魂颠倒,你看起来只想快点回家。自行车被扔在楼道,胡乱跌出一个形状,你三步并两步跑上楼。把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那几乎是你人生最迫不及待的一次。你听到厨房里的声音,活泼地像一条鱼,案板有节奏地跳起,伴随热油烹锅的滋滋声。你惊疑地站在厨房门口,隔着大片热雾,颤着声音叫妈。她仍有条不紊地做饭,留给你一个被汗水浸湿的藏蓝色背影。今天吃辣椒炖肉,她恶狠狠地说。辣椒刚刚放进锅,哗一下送到鼻子里,你被呛得连打两个喷嚏,泪水都滚出来。你茫然地走过那面蓝色镜子。如果她这时朝那里看上一眼,就会发现那片幽蓝的水域轻轻颤动了一下,水面漫过你穿着拖鞋的细瘦小腿,一个深邃的洞口朝你徐徐展开。
 
让我们回到一切的起因吧。我的儿子,人老去时总会想起一生中重要的人,在我弥留之际,我想保留一些东西给你。我可以向你保证,哪怕穷尽世人的想象力,他们都无法想象它们的珍贵。这份礼物就是时间,无穷无尽的时间。一旦拥有了它们,你就会发觉眼前的万物如同飘渺的烟波,马上被无尽的河水淘洗殆尽,正如你幼时我教你的那首小诗,世事短如春梦,人情薄似秋云。片时欢笑且相亲,明日阴晴未定。而它们则如同坚固的鹅卵石,永恒地在时间的河底存留。它们从一切最灿烂处生长,最耀眼的权柄将从它们之中诞生。这些东西举世无双,足够你享用终身。只需要付出一点点代价,你就能从我手中拿走它们。尽管这项工作危险无比,但我认为值得去做。如果你足够机警、敏锐和谨慎,或许就能避免同我一样的命运,幸运地成为它们长久的主人。
 
这怎么可能呢?你说。我怎么可能拥有无尽的时间呢?
 
是的。当你站在那些流动的河水前,你开始思考这个问题。逝者如斯夫,这是对的。白发难以复生为红颜,时间不会倒回你的怀中,这是你笃信的真理。直到你进入水库时,亲手接过那份神奇的礼物。你才会明白,时间并不是流动的水,它也可以是嘶嘶作响的蛇,盘旋在每个人头顶,只要略施小计,就可以引诱它从其他人身边来到你那里。
 
时间是公平的,我们常常这么说。生老病死是无可规避的事实,连我们这种行走在时间洞口的人也不能例外。但我们可以做一些别的努力,在无法估价时,粗糙的沙砾也可以换取黄金。如果这交易不为人知,那么我们就可以以短暂换取长久,以瞬间获得永恒。前提是你要有进入密库的钥匙。你不需要为此担忧,我们本身就是钥匙。只要身在这里,你就能打开时间的开关,它们是无形的宝藏,将任你予取予求。你曾询问为何会有这种能力,我只能回答你,这是一种天赋,这天赋由父亲交给你,就如同那个叫做阿拉丁的童话故事,父亲和祖父的姓名成为开启宝藏的钥匙,这秘诀将永远有效。通过这条隐秘的路径,你可以进入任何人的时间,无论是元首或者财阀,无论是男人或女人,你将拥有全世界的权柄,只要记得将原本的痕迹清理干净,在那些被刻意修改的时间里,无人会发现你的所作所为。利用这项天赋,你的先祖们设计出无数伟大的阴谋。他们隐居在各自幽暗的洞穴里,精心地哺育着那些此消彼长的岁月,在合适的时机潜入时间的海底,更改原本的航向,清理多余的船只。在漫长的光阴中,他们无声无息,无知无觉,时间就是他们的心脏。
 
那我的代价是什么?你的声音回荡在水库中,如同一个懵懂的孩童。
 
你只需要放弃那些本属于你的时间。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悖论,就像拥有无数财富的人其实是个穷光蛋。但并不难理解,掠夺时间的人必要交还时间,但一旦你完成这项工作,你将会发现,和无数人磅礴的时间相比,你短暂的一生并不值得留恋。没有人愚蠢到在拥有无数可以改变命运的机会后,还会返回自己原有的时间。你的父亲自从领悟了时间的天赋,便毫不留恋地使自己成为一个失踪的数字。当你可以改变任何人的命运,掠夺他们的时间,全凭你的心意。时间将会如同水流经过你的全身,你将永远置身人群中,永不消失。
 
周明奇不懂这个道理,你曾向他解释说,如果人的一生只能洗一次澡,当浴盆里的水流尽之时结束。如果你总是离开自己的澡盆,那些原本属于你的水迟早将会流走。
 
周明奇问:当你在别人的澡盆里沐浴时,却突然回到自己原来的澡盆,会发生什么?
 
你沉思了一下,说:会看到自己依旧在洗澡,而你再也回不去了。
 
周明奇告诉你的母亲,他察觉到时间的古怪是由于一个政治老师,他在高考前一个月来到班里,这件事在家长中引起了抗议,他们认为他能力不足,不该在高考前轻易上任。在周明奇的记忆里,他身材很矮,视力不好,戴一副黑框眼镜,沉默寡言,却常常和他讨论一些遥远的问题。
 
他最后一次见到那位老师是在进入高考考场时,老师背着手站在考场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人,一颗枝繁叶茂的榕树在他身后徐徐展开。人潮涌动的考生中,他的身影很快将消失不见。周明奇心念一动,他忽然感觉一个致命的时刻即将来临,这机会稍纵即逝。他在开考五分钟后冲出教室,气喘吁吁地来到他面前。
 
老师对他说:我有一件事要回答你,关于你提出的那个洗澡的问题。如果两个人使用一个澡盆,这是不可能的,我有一万种理论可以解答。但如果一个人占据两个澡盆,这确是可以实现的。他只要把时钟拨快,让原来的人离开,他就可以进去。而当他想回来的时候,把时钟拨慢,等原来的人回来,他就可以离开那里,进入自己的澡盆了。
 
周明奇点了点头,他犹豫要不要讲出他多年的怀疑,关于他的两个朋友,一次诡异的短途旅行。他的怀疑从离开水库时开始,他清楚地记得当年进入水库的是三个人,但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曾有任重未进入水库的记忆。而他之后再也未和任重取得联系。如今他才明白,当时你进入了任重的澡盆。而此刻进场的铃声已经扑面而来,震得他手脚发麻。
 
他最后问:老师,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老师顿了一下,说:我不知道。
 
周明奇最终错过了那场考试,他忽然想独自前去水库一趟。
 
在周明奇到来之前,你打算先去一个地方。这些年他到处寻找你的踪迹,反复询问曾和你有过联系的那些人,哪怕只是一面之交。连同你虚构地址上的老姑和五姨妈,都被他多次拜访。他甚至还远赴佛山和敦煌,寻找你的下落。他的人生似乎从任重失踪开始,就偏离了原有的轨迹。他猜得没错,你的确进入了任重的澡盆,但等他来到这里就会明白,这并不是你们唯一的交际,在你所掌握的时间的流向中,你们已相遇多次。
 
你为这一天准备了许久,你站在那些流动的河水面前若有所思,你的影子在流水中不断前行,不一会就失去了踪迹。在时间面前,没有任何事物可以保持固定不变。你曾以隐晦的方式向周明奇解释了更改时间的规则,但他并未问出最关键的一点,那些经过的河水依然有自己的流向,它们将会以新的方式再次回到人们的澡盆。而只有你会知道,在被重新分配之前,它们将会去往哪里。
 
劈开海水并不需要千钧之力,你想。你的先祖们曾多次进入这些隐秘的洞穴中,来测算时间的流向。而你面对缓缓分开的洪流,第一次进入了那个神秘的洞口。十几年并不算长,它们以怪异的体积堆积在一起,相互摩擦成巨大的风声。你缓步走进这苍老的洞口,你将在这里扔下剩下的时间,取走我多年储存的珍宝。洞口内宛如飘渺的银河,你的历代先祖们将所有重要的时间坐标都刻在石壁上,你只要循着它们,就可以开始你完全不同的后半生,这其中也有你父亲的手笔。你父亲也曾进入这里,他在镜中记录了洞口开启的姿态,直到彻底变成幽灵的体态前,他在这里刻下了四个坐标,最终和先祖们一样,消失在时间茫茫的洪流中。那是他选择去的地方,也是他最后留下的痕迹。
 
但你径直穿过了长长的洞壁,你似乎对它们并不感兴趣,而是径直走向了一个角落。
 
是的,我对此并不惊讶。你早在镜中见过洞口的一切,包括有关它的所有秘密。但你迟迟没有进入,这让我感到奇怪。我不知道你会选择在哪里开启你的新生,这听起来令人振奋,而你脸上的神色并非如此,你似乎对它充满抗拒。
 
你在一处矮小的夹缝面前停下了,你目光锐利,死死注视着它,你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蹲了下去,摆出一个奇怪的姿态,像是一个圆规的两脚张开,小心地,费力地向更深处伸手。
 
你的手指颤抖着插进了青色的湿泥,表情看起来有些紧张,但你很快将整条胳膊插了进去。哦,你在干什么?
 
我看到你用力地夹住了它,有东西从地下缓缓而出。你把它握在了手里,仔细擦拭着。
 
那是一张沾满恶心玩意儿的旧树叶,不对,纸片?
 
噢,是一张照片,也许恰好在被带进来的时候放置在它所应存在的时间段下,如今它尚且保持完整。
 
透过斑驳的背景,依稀能看到我三十七岁那年,在县城的宏泰照相所的灯光下,怀抱一个小婴儿,对着几十年后的你,客气地,谦恭地,毫无动容地微笑。是你经常能在银行小职员,酒店前台或是便利店员工脸上看到的那种微笑。
 
你凝视着这张糟糕的照片,神情看不分明。
 
你的喉结动了一下,我想我听到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你说:“爸爸,我不喜欢这样。”
 
我的孩子,随着你的选择,你拥有的全部时间,那些本应留给你的珍宝都灰飞烟灭,他们纷纷离我而去,如同不曾出现过。如果我还活着,应该早已白发苍苍,衰老且疲惫。你是一个不幸的孩子,就如同你的母亲曾经指责过我的那样,你的父亲一无是处,行踪神秘,失踪在四十年前。我今生和你的唯一一次相见,由于你放弃了所有父亲的好意而作罢。
 
但你依然不得不承受失败的命运,我曾劝告你不要与时间作对,但你对更改一切已经习以为常,你的天赋造成了你的狂妄,你以为你来到这里,就可以找到时间的漏洞,修改自己荒谬的命运,但其实并未。你对时间的诡术一无所知,你就生活在它们中间,时间和那些有形之物一样坚固,如同你站立的大地。
 
周明奇站在洞口,多年来他已经习惯这样的追随。因为你很久没出来,他正在犹豫要不要进入,洞口幽深,如蛇一样盘旋。这时他听到了一声细微的动静,像是一种动物的嘶嘶声,他的眼睛尖锐地痛了一下,使他不得不闭上双眼,用力按揉了一下。
 
等他睁开眼睛,他看到身边飘满了蛇一样蜷曲的透明漩涡,每一张都布满了他的脸,它们纠结缠绕,蔓延不断,一直通到洞口最里面去。
 
那是他和你的时间。你的时间正在四散溃逃,而他的时间正在源源不断地进入这里。它们一共交错了三次,他看到你站在一棵榕树下,戴一副黑框眼镜,笑容可掬地和他说话。以及他和你站在镇上的小路上,你手中的米袋正汩汩流出,如同一条洁白的小溪。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眼前的最近一个,那仿若云彩的东西迅速包裹了他,他再一次看到了他和你的脸。
 
那存在更早的时间里,按说它并不该出现在他的面前,但你已经拒绝了时间的规则,和那些在时间缝隙中苟生的先祖不同,你从此不复存在,只能等待那些破碎的时间重新凝结流动。正如现在这些经过他的时间,它们开始流动起来,出现在他面前。
 
他的瞳孔越睁越大,他几乎不能相信眼前的一切。尽管从十几年前他决心跟踪你开始,面对时间的诡异他早已习以为常,但这一次,他还是被彻底击败了。
 
他看到三十七岁的他,在县城的宏泰照相所的灯光下,怀抱一个小婴儿,对着十几年后的你,谦恭地微笑。他的身后是斑驳的墙壁,布满了时间暗黄的灰影。
 
我的孩子,你曾经质问我这是否是你家族世世代代的宿命,现在我告诉你并不是。正如最恐怖的战争只需要一两个伟大的战士,阿喀琉斯也不免孤独一人。你们是仅有的西西弗斯,在弯曲盘旋的时间中行走,忍受着被时间侮辱和消灭的命运。你早该想到,阿拉丁的故事里,他消失的父亲留给他一个密语,他凭此获得价值连城的财宝,为使这财宝毫无损坏地世代流传,最好的方法就是由他再传给他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