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星往事
孙望路

“伟大的诸神啊,请赐予领地内永恒的和平安宁!请将好运赐予我真正的弟弟,他将从此苏醒,在您伟大的赐福之下长大成人,成为我的第一继承人!”

啊,伟大的神啊。我把手放在它的启动器上,它将真正意义上的苏醒,在安全的环境下长大成人。

完成祭祀仪式,他们捧着我唯一的亲人缓缓退去。辉煌的大殿瞬间失去了光辉,所有的光芒都集中在我的身边,它们伴随着我,拷问着我,甚至折磨着我,以确定我的决心。而我绝无反悔,因为伟大的诸神会回应我,他们将让我的弟弟茁壮成长,成为王国的后继者。

而我将用一生,为他打造一个坚不可摧的王国。

“或许您不必如此。”

黑暗的阴影中传来魅惑人心的话语,在任何时刻,私欲都是我需要提防的。色欲使人失去判断力,食欲使人缺乏受苦受难的品格,财欲使人变得贪婪,独占欲使人变得偏执,而求生欲使人失去伟大。

“来自地狱的语言呐,我将斩去你寄托在现世的喉舌。一切都动摇不了我对神的祈求,二十七年之前,在神的见证下,我与父亲一同起誓,而今天,我将继续遵从诺言,开始我等的救赎之旅。”我大声吟唱着,身体的煎熬让我的精神更加亢奋。

灼热的光线在我的手臂上刻下刻痕,即便如此,我也不会反悔。在神圣的考验面前,我不该停下脚步。

光芒愈发地强大了,我无法睁开眼睛,只能通过眼皮来感知世界。皮肤开始皲裂出血,身上的血液开始燥热难耐。我的手忍不住地在身上抓挠,我相信它已经把我身体上的表皮转化为不忍直视的残骸,一个名为人的残骸。

但我知道,只有我还活着一天,我就不会违背诺言,神将永远加护于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能睁开眼睛了,我看到九天的神们在遨游,神的触角从大地之中长出,太阳从西边升起,干涸的河床突然充满了清水。在某种安宁之中,我彻底晕了过去。

 

    神回应了我的祈求。弟弟安全地出生了,还成功度过了夭折率高达百分二十的培养期。我将他取名叫天祈,期望他记住我对他出生的祈祷,感谢神对他的护佑。

我此刻看着我的弟弟,他长得和我小时候不太像,英挺的鹰钩鼻更多遗传了父亲的特征,而那双手臂又短又粗,依稀间有我母亲的影子。他和我拥有相似的发质,相似的耳朵,以及相似的好奇心。在他能说话开始,我就一直被他所骚扰着,用各种问题烦扰着。

“为什么我们不继续生存在星舰上?”他指向远处的伯利恒星舰,问道。

我回答道:“因为神的旨意,我们将结束游牧,在某处定居,成为神的选民。”

“成为神的选民有什么好处?”

我说:“神将赐予人民幸福快乐的生活,我们的灵魂将得到救赎。在大审判之中,我的子民所犯下的罪过都能得到宽恕,他们将在极乐天堂里得到永生。”

“可是,极乐天堂在哪里?有人从那里回来过吗?”

我笑了笑:“有啊,行走在人间的使徒是神的代言人,他们就是见证过天堂的人。”

“我们中间有这样的人吗?”

我摇了摇头:“神对使徒的考核是很严格的,已经很多代没有出现使徒了。”

“那就是说没有活着的人见过天堂咯?”

“是的。”

天祈陷入了沉默,他想了一会儿说:“那么,哥哥你到天堂之后,能成为使徒吗?”

“不能,因为我犯了罪,可能得不到宽恕。”

他继续追问:“那么何必如此?那个神的规定看起来就很麻烦,我已经很烦那个神学教授了。”

我知道他不喜欢米洛导师,米洛导师是名优秀的神学家,但是却不是个好教师。对这个年纪的孩子,恐吓远比循循善诱简单得多。但对神的敬畏不该来源于虚妄的诽谤和恐吓,米洛和我都是如此认为的。我摸了摸弟弟的头:“天祈,你迟早会感受到神的召唤,他将给你指引未来的路。”

天祈似懂非懂地点头了。我不责怪他的无礼和不知感恩,毕竟任何人得到启示都需要过程。我的父亲如此,我也如此,天祈也将如此。我只是祈祷神能将它对我和父亲的慷慨分给天祈一半,让他不至于在犯错之后才追悔莫及。

就在这时,有人过来报告:“逃犯捉到了。”

当我到达场地时,逃跑的家伙正在囚车里被愤怒的群众们围观唾骂。他被明处暗处的袭击打得遍体鳞伤,低垂着头颅。

我认得这个曾经高傲的男人,他在几年之前,还是一名优秀的水手,在伯利恒星舰上,我曾经亲自授予过他荣誉。

“伟大的神啊,宽恕迷途的羔羊吧。”我默念道,上前阻止人们的暴行,“他的罪过将由诸神审判,而我等只是审判的见证人。将执行交给带着铁与血的家伙吧,他们虽然残暴,却有神的赦令,比任何判决都公正无私!”

人群停止了躁动。

我在护卫队的簇拥下靠近绑着罪人的囚车,我尽可能地伸出手臂,努力平复复杂的心情:“啊,罪人,愿意亲吻我的手以祈求宽恕吗?它们是何等的仁慈啊!让我看到你的虔诚!你将在诸神的见证下,重新去往该去的地方,消弭罪恶。”

“呸!”他吐了一口带血的涂抹,玷污了自己最后追逐神圣的机会,他更是亵渎道,“世界上没有神。”

人群安静得可怕,我也安静得可怕。我不怒反笑:“食古不化的罪人啊,你我都无法拯救你了。我将在一天之内不去擦拭手臂,留下你罪恶的印迹引以为戒!”

手下把关押他的囚车送走,他将接受最严厉的处罚。我不懂那会是什么,但足够让任何人吸取教训。只是,即便如此,我的怒气仍然难以平息,我不懂为什么会有如此亵渎之人,竟然还如此骄傲。

我回到了伯利恒星舰,囚车也被带了过来。知道祸事降临的亵渎之人仍然在嘴硬,但他的身躯已经开始颤抖。

我们以及其他任何人都没有权利宣判,只有神可以。我带他到神能看到他的地方,让手下用钢钉把他的双腿钉在地上。剧痛让他开始忏悔罪过,但一切都已经晚了。

我开始向神祈祷,让他把慈悲也赐予可怜的亵渎之人,也祈祷神的护佑,让我的子民不再遭受恶魔的劝诱。

“伟大的诸神啊!”我颤抖的声音近乎于呻吟。

就在这时,那道光芒出现了。所有人都感觉到灵魂上的颤栗,都只能深深地趴服在地上。我如此,我的护卫也如此,甚至亵渎之人也如此,他甚至忘记了痛哭和害怕。此刻,在场的人没有身份高低,都是一视同仁的子民。

神宣示了判决,即便是我,也微微一震。神的决定让我们也再无犹豫。

他终于失去了亵渎的勇气,蜷缩成一团,哀求着怜悯。可怜的人啊,他怎么知道,神的怜悯就像沙子里的黄金,是天选之人。他更不知道,即便对于天选之人,神的怜悯也如同慢性毒药,会侵蚀他的躯体、骨骼乃至精神,长期的赎罪会更加折磨。

判决已定,很快就会执行。我突然想到了点什么,吩咐了下去:“让天祈和米洛导师来观刑。”

 

    听部下说,天祈被带过来之前并没有在听米洛讲课。他熟练地破解了所有的密码走出了宫城,和市井的顽童嬉戏玩耍。

我知道天祈拥有数字方面的天赋,无论从记忆上,还是计算上。作为我唯一的弟弟以及未来的继承人,数字天赋或许值得长加利用。我开始考虑给米洛招一名理学导师。但眼前的问题是,说服米洛导师。

米洛导师穿着纯色的长袍,瘦削的脸颊和他尊崇的身份完全不符合,更别提他身上满是受刑的伤痕。在整个国家之内,没有任何一个人比米洛更理解教义,当然与此同时,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比他更习于苦修。

我敬爱米洛导师,因为他也是我的洗礼者。在关乎命运的那次审判之中,他为世俗的我说了话,让神多了一名虔诚的仆从。

他看起来忧心忡忡:“恕我直言,世子还太小,不适合观看由凡人执行的刑罚。”

我手持着权杖,目不斜视:“宣判是神宣判的,执行者只是公正无私的机器。米洛导师,我听说您对世子的教导并不顺利。”

“世子太小,无法理解神真正的用意。我害怕这会起反作用,诸神让人敬爱,然后敬畏。陛下您把教导世子的任务交给我,我想您应该考虑考虑。诸神也有过反悔的示例,比如……”

他没把话说下去,因为反悔的事例太过接近了。

但我还是不动摇:“米洛导师,国内无人比你更精通神的语言,我无意辩论。我的弟弟天祈,是受神的庇护,我遵守了在神前发的誓言,所以天祈才能顺利降生。恕我直言,或许您是位不错的导师,但远不如神强大,他将不费吹灰之力,把天祈感化。你我皆是凡俗之人,神自有主张。”

米洛不再说话,我用空着的手抱住弟弟,将权杖指向行刑的露台。我问他:“天祈,你知道人为什么会有罪?”

“因为人有了不同的欲望,为了欲望会触碰诸神禁止的界线。”他回答道。

我喜欢他的回答,一字不差:“可是人为什么会有欲望?”

“因为人从降生下来,就带有原罪。”

我点头道:“所以,罪与欲望,有时候只是一体多面。而身为未来的统治者,你更需要把握你的欲望。当你愤怒时,庶民会流血;当你嫉妒时,至亲会失去生命;当你怠惰时,国家会陷入停顿;而当你傲慢时,你的身躯和国家将同时腐朽。”

“所以,我该无欲无求咯?”

我继续说:“并不,而是要按照神的旨意。下面就有一个亵渎之人,神宣判夺取他的生命。”

他说:“我知道只有神才能宣判,可是以前的人一直是这么过来的吗?”

“是的,神眷顾我族的时间太久太久,久远到无法记述的年代。那时候人类还在一颗蔚蓝的星球生存着,那是诸神赐予他们的伊甸园。”

天祈好奇地看着我,似乎是想尽力避开看那边。我察觉到了他的意思,因而亲手将他的头扭过去。

亵渎之人被行刑者切去了双臂,然后是双腿。行刑者们熟练地给他上药,伤口以可见的速度愈合。这些还只是前奏。

我继续说:“神的惩罚是一视同仁的。我亲爱的弟弟啊,你切不可悖逆神意,此刻我让你所见,亦是为汝好。居住在伊甸园的先祖们,如同这亵渎之人一般,犯下了无数罪恶,最终被赶了出去。”

“神为什么不都杀死他们?就像现在一样。”

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感觉他似乎开始理解了:“因为神怜悯世人。”

“那然后呢?”

我回忆起在星舰上的童年生活:“他们开始驾驶着神因怜悯而赐予的巨舟,往返于诸天之间,寻找庇护所。因为神不再垂青于他们,于是他们颠沛流离。直到你我父亲这一代。”

“嗯?”

我回忆道,当时伯利恒上所有的人都陷入了狂欢,父亲也不例外。我说道:“就是这里,是诸神的赐予。我们再一次发现了类似伊甸园的神赐之地。我是这里的统治者,而你,未来将接手我的统治。我们的子民将在此茁壮成长。”

我对此坚定不移,当然即便再坚定不移地我,也知道这到底有多难。起码此刻,我的子民们正艰难地生存着。我因而更加虔诚祈祷,渴望诸神再次赐福。当然,我知道,神是祝福过这片土地的,要不然我们连一年都坚持不下来,更别提平地而起的建筑物以及虚弱但充满希望的微小植物。

所以,我更憎恶亵渎之人。我努力压制着异样的情感,观看着受刑人被拉出肠子。他的五脏六腑将被掏空,会成为微生物啃噬的食物。他残破的身躯将成为我们对神的献祭,然后一点不剩地回归大地。

我看了眼弟弟,天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刑罚的惨状。我放下了抱住他的手,重新回归了端庄的姿态。我的感情在此刻归零。

观刑结束,天祈很自觉地跟着米洛导师走了,我对米洛导师鞠了个躬,希望他能抓住这个机会。然后,我该去处理事务了,腹部的疼痛让我有些不适,我相信这一切都是诸神的考验。

 

诸神没有辜负我的祈祷,天祈在健康的长大,在各种意义上。我也给他配了一名理学导师,导师名字叫诸暨。

说起来,诸暨是有点亵渎神明的。他始终坚信,即便是神明,也在遵守着某种规律。但这种程度的亵渎,不妨碍我任命他为导师。既然诸神没有感化他,却赐予他相应的才华,这说明诸神也原谅了他。

诸暨导师讲学的时候,我经常让米洛导师去看看。这倒不是我不信任他,只是需要知道天祈都知道了些什么,好让我更好地引导他。

天祈依然对数字有天赋,他很快就自发地掌握了一种速算方法,十几位数字相乘除起来毫无压力,还能开二次方和三次方的根号。说到解密,他就更不得了了,简单的加密密码,无论如何都逃不出他的破解,除非用他不知道的密码本才有机会瞒过他。我不会禁止天祈破解密码逃出宫城,毕竟他有着神的保佑,理应无所畏惧。

我知道他把数字的天赋用到了对天文地理的测算。他估算的现历一年和官方公布的结果仅仅查十几分钟。只可惜,他并非出生在星舰,在宇宙中他的所知所能更有前途。但他将是一个陆地王国的继承者。

比起天祈的成长,我有更多需要操心的事情。几年过去,我统治的范围扩大了一倍,子民数量也扩大了三分之一。但问题也随之而来,愈来愈恶化的公共健康以及相当缺乏的食物,让一些原本的虔诚的家伙也开始动摇了信仰。

我知道在疆域之外存在有一股叛徒,他们从我的领内逃亡,带走了足够生存的物资,也许还找到了某种矿藏。他们和领地内的亡命之徒串通一气,可怕的犯罪正在蔓延。我开始无法信任曾经生死与共的事务官们,他们的面孔也在诸神的映照下日渐丑恶。

也许堕落是所有陆地王国的通病,也是伊甸园最终毁灭的原因。我知道,核心的问题还是诸神,他们赐福过的土地没有足够的肥力,过于恶劣的气候使得收成完全无法预计。

我开始将自己关在圣殿内,加倍地祈祷。

啊,伟大的诸神啊!恍惚间,我回忆起在星舰上的日子,当我把钢叉捅入父亲的腹部,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弑亲之人。

他吼叫道:“逆子,是你!”

我手足无措地放下了钢叉,那一捅用尽了我最后的力量。

他一拳把我打得空中翻滚,血腥味瞬间充满了鼻腔。他说道:“伟大的诸神啊,请把慈悲也赐予可怜的亵渎之人。”

父亲忍着痛,让其他人拖着我,开始审判。

我不由自主地跪下了,诸神的威压让我无法抬起头。我很想嚎啕大哭,却又哭不出来。我趴在地上,听父亲向诸神的祷告。他甚至没有恨我,只是帮我祈求宽恕。

诸神的光芒变幻,这时米洛向诸神说:“他虽然悖逆,抛弃人伦,但却是唯一的后继者。诸神在上,弑亲之人将永无宁日,这是最合适的惩罚。”

父亲伏首道:“逆子,愿意于我面前发誓吗?”

我愿意!即使到现在,我仍然记得当时的心情。我情不自禁地在祷告中说出了声:“我愿意。”

于是,在神和父亲的见证下,我许下了诺言。父亲把尚未孵化的弟弟交给了我,外加整个国家的重担。

“分食我的血肉,此后,吾既是汝,汝既是吾,若有违背,则神罚将至!”父亲说完这句话,就拔出了插在腹部的钢叉,安静地失血死去了。其实按照他的身体,也许我们还能救得活,但这就是神的旨意。

父亲的血被加到了红酒里,肉被做成了肉沫加到了面包里。我啃噬着这些东西,感觉虔诚从我的罪孽之躯中涌现出来。或许此刻,神仍然因此降罪于我和我的子民,所以我需要更加虔诚地祈祷。

就在这时,部下报告说,试种成功了。

我曾经为天祈找过一名博物导师司农,他是一名农学家同时也是博物学者。司农不喜欢讲课,更不喜欢教导天祈遵从神意,所以后来我剥夺了他导师的称号,但放任他去做实验。我对司农的实验没有多少关注,下属也从不会在我面前提过他。

此刻,我却是欣喜若狂,于是疯狂地叩谢神明,一定是我的祈祷起到了作用。

司农所在的地方在领地的边缘,那里正好是匪患严重的区域。部下出动了远多于平常三倍的警卫,可谓声势浩大。

但一切都是值得的。我看到了司农的新作品,那是几株其貌不扬的植物。

司农一看到我,就兴奋地介绍说:“这是我历经六年,从远古马铃薯培育而成的。您看,表面上和原生种差不多,但根系更为发达,可伸到地下2米以下,因根系广博,故而疏离种植。优点是,生长快,快速贮存营养到块茎,遇到极端天气会枯萎躲避,再发芽迅速。”

我试着用手拔其中一颗植株,它和我之前见到的那些虚弱的植物完全不一样,就好像铆定在地里了。这大概能保证它不会被风吹走,也不会被洪水卷走。

但是,我不能确定这玩意儿是否如同他说的那般神奇。我问道:“如果冻线来了呢?”

他似乎早有准备:“陛下,我早就准备好做冻线的模拟实验。”

比起空气地稀薄不适合呼吸,又或者是狂风以及不可预知的洪水,冻线才是这颗星球上最大的自然灾害。我的领地大部分都避开冻线每年会到达的区域,但是也有例外,比如阿尔法山脉过去的矿脉。那里的工人会报告说,冬天的晚上,冰冻就像一条白色的线,从远方奔流而至,到第二天中午再退去。

这种反反复复足以杀死大部分的生物,更别提作物了。

司农所说的实验让我微微提起兴趣。

 

啊,伟大的诸神啊,我将把一生贡献给您,只希望您能赐予他睿智。我祷告道,让人把不知道去哪里贪玩的天祈叫过来。

和观刑一样,我认为让他观察影响国计民生的实验也是有助于成长的。如果司农欺骗了我,我也会教育天祈,如果真的是神赐的成功,那么我将与天祈一同感谢神。

天祈现在比原来乖多了,刚收到消息就主动过来。我感慨于弟弟成长的迅速,已经不适合搂在怀里了。我让部下给了他一张专座,这是未来统治者第一次享有座位。

比起其貌不扬的试验场,天祈更喜欢远处山峰,那里面有躲藏的罪人们。我没有点破他的心不在焉,毕竟那里将是他征服的地方。

实验开始,司农,穿着全身的宇航服,背着特质的箱子,拿着一根喷射管。从管子中间喷射出寒冷的烟气。

植物旁边的土地开始冻结,从远处看来就好像一条白线在缓缓地移动。他完成了喷吐,然后用脚踹了踹植株,刚刚还精神着呢的植株瞬间变成碎片。然后他让人换了一个背囊。这次的背囊连接到更大的机械上,这让他有点行动不便。我看出来这次喷口喷射的是蒸汽,于是土地上的冰块缓慢笑容,就好像冰线彻底消失。

然后,他脱掉了累赘的防护,而是拿出一根试管。我知道里面的液体是用来做什么的,毕竟这不算是什么秘密。

液体被浇在土地里,于是新芽在肉眼可见的情况下长出来。

司农解释道:“这只是加快了进程。事实上,星球上大部分的土地都会有冻线覆盖的季节,在那些区域,一般的作物来不及在非冻线季成熟。但这种马铃薯是多年生的草本,在非冻线季节茁壮成长,一旦冻线来了就会枯萎龟缩在地下,等到冻线季节过去则重新生长。我测算过,即便地面低温,但到了地下2米的区域,还是足够植物活下去的。”

“所以,它的产量有多大?”我问道。

司农回答道:“根据冻线季节的长短,如果冻线季只有6个月,那么它将三年成熟,一株可收获淀粉量3公斤。”

我对此毫无概念,反正只要那些荒废的土地能被用上,产量就算低点也无所谓。

天祈却早我一步发话:“也就是以每个人每天需要消耗半公斤淀粉计算,三年一株的产量只够维持一个人生活6天。而相应的一公顷地,按照目前的密度,只能种植约2500株,刨除病害和其他原因损害率百分之二十,大约三年能收获相当于一个人生活12000天的口粮。但是考虑到一公顷地需要十几个人照看,那么种植之后不亏不赚。”

司农哑口无言:“可是这玩意儿命硬,不一定需要那么多人照看。”

“不。”这次是我说话,“它成熟需要的时间很久,但有人不一定会等它真正成熟。你可能见过在外面游曳的家伙,他们可不介意早点采摘。或许,我们可以把它们栽种到星球的每一个地方,但那就意味着,亵渎者们也将活得更好。”

我没有看哑口无言的司农,虽然他的发明确实是神赐之物,但此刻对我们来说却是不好不坏。我看向天祈,目光温和:“看来你有些明白了。”

“是的,哥哥。”

我高兴得站了起来:“感谢诸神!”

众人随着我呼喊,我看到天祈也在其中,更加高兴。我看到意志消沉的司农,他信心满满的发现似乎被否定了。我知道自己需要戒除的那些东西——当我愤怒时,庶民会流血;当我嫉妒时,至亲会失去生命;当我怠惰时,国家会陷入停顿;而当我傲慢时,身躯和国家将同时腐朽。

现在是傲慢,我知道不该拒绝司农的发现,判断他发现好坏的权利并不在我们的手上。我们只是无知而懦弱的统治者。我有着私欲,想让诸神和我一同达成誓言,好让天祈继承王国的宝座。

但任何王国获得诸神的眷顾都是短暂的。我不知道是否是因为身体的衰朽让我感觉到这一点。我亲手扶起了司农,举起了他的手:“前进吧,天选之民,海水会为你们分开,大地为你们颤抖,山峰会让开道路,洪水会退避三舍!”

我继续说:“我将忏悔我的傲慢!诸神的赐予在你的手上闪耀,凡人怎可评价?”

没有人跟着鸣和。这种场景却吓不坏我,只是让司农更加不知所措。

我不做评价,只是带着天祈和大队人马,返回宫城。在那之后,我听说司农仍旧在那里做实验,只是下一次听到和他有关的消息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后了。

当我回到宫城,我听说了一件非常不好的事情,那就是米洛导师病重了。米洛导师这几年完美地诠释了一名导师的职责,现在的天祈已经非常符合我的期望。也许是诸神把过多的恩惠施与了我的弟弟,米洛才会如此地虚弱。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不能说话了。他身上的伤痕已经成为了圣痕,没有一个人怀疑他对诸神的敬畏。只是,这病来得有点太急,让我甚至没来得及给他几天休息。

作为我誓言的诸多见证人之一,米洛导师毫无疑问是我最尊敬的。我想要为他祈祷,却被他摇手拒绝了。我难以想象任何一个人比米洛更适合成为使徒。

但是,米洛却手书了一件让我难以接受的事情。他说,小心天祈,其远非敬神之人。

我不知道他凭什么说出这句话,他也没有更多解释。等到天祈能接手的时候,我自然要把帝国拱手让给他,这样又何来小心一说。

我不会听挑拨离间,只是这样的话从米洛嘴里说出来有些让人难以接受。于是我召见了其他所有的导师,让他们继承米洛导师的精神,毕竟,神要召唤走一个人,君王也没有办法。

 

米洛导师仅仅过了几天就死去了,其他的导师们似乎有些手足无措。唯独诸暨还是老样子,按时教天祈理学。

只是现在没人经常去打扰他们了。我也没叫其他导师去兼听,毕竟天祈已经很大了,从上次给他座位开始,我就要逐步树立他的威信,直到我虚弱到无法统治或者他强大到足以取代我。

天祈有些迷恋打猎。

在领地外的人被我们称为亵渎之人,他们的来源相当复杂,其中有些是纯粹的叛徒,而更多的却是一些偷渡者。即便是神赐的伯利恒星舰,也不乏偷渡者。它们就好像皮肤表面的油脂,我们都不喜欢,但却是必要的。长期的星舰旅行之中,我们一代代提防着偷渡者,不让它们过于猖獗,却又把过于难维护的角落让渡给它们。等到伯利恒降落,这些人自然寻找机会逃了出去。

亵渎之人是被诸神判处死刑的。天祈知道这些,他喜欢带几队亲卫队,深入领外,抓捕穷凶极恶的罪犯。

我不会责怪这可能带来的暴虐,毕竟判刑是神们,而执行刑罚的人们是公正无私的,不可以怀疑他们的品格。

我只是担心弟弟的安危,领外毕竟太过凶险。

说起来,亵渎之人并非毫无还手之力。他们甚至联合边区的叛徒试图伏击天祈。但天祈远比他们想象地要聪明得多。经过几次大小战斗,天祈击败过远多于卫队人数的敌人,据被抓回来的亵渎之人招供,现在领外的人最怕遇到天祈,巡逻队反而不怕,因为巡逻队可以靠金钱打发。

我因此气愤地把几个相关人员送给神判刑。我无法容忍他们为了金钱放弃职责。

但事情有了更多的变化,我的谍报人员说,国内的年轻一代非常钦佩天祈,已经有一些人志愿加入天祈的卫队。这事情让我心生警惕,我加派了几个小巡逻队,让他们到领地外了解真正的情况。

真实情况是,亵渎之人们可能凭狗屎运找到了能源矿藏。他们通过交易甚至获得了一些生产工具。那些家伙在外域艰难地活下来,甚至挺过了冰线等众多灾害。他们甚至还把城市命名为“新伯利恒”,以便纪念故乡。

这是亵渎,毫无疑问地亵渎!我敢肯定是魔鬼庇佑了他们,而长时间我对他们的打击却未有成效,但天祈可以,因为天祈能理解他们。

我需要给他更多的军队,但害怕而嫉妒的情绪又控制了我,让我对判断产生了动摇。我来到圣殿,忏悔自己被欲望蒙蔽,同时祈祷,希望诸神给予我真正的启示。一天一天过去了,诸神对我的祈祷毫无反应,而外面的喧嚣却越来越大。

终于,我听到了一条噩耗——天祈受伤了。

我见到天祈被人抬回来,他的一条胳膊近乎被打断,但好在我们有技术接回去。但我更害怕的是他的精神,此刻他不像一个意气勃发的统治者,而像一只受惊的小奶狗。我带他去了圣殿,让他亲自祷告,然后才允许就医。

沮丧笼罩了每一个卫队成员,按照誓言,他们都将受到重罚。

“这不怪你们。”我如是说,但立刻就后悔了。我没有宽恕他们的权力,只有神有。他们中有无数人,从小就和天祈玩在一起,更别提有些人是一同经历过生死的。

我能做的只有祈求,但诸神的怜悯从来都不是廉价的。

于是,在天祈疗伤期间,我按照神的判决处决了他的卫队。他们死得非常快速,没有痛苦,齐刷刷地人头落地。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天祈的时候,他只是眼中无神地“哦”了一声。

我让天祈的导师们多去看看他,听说只有诸暨能和天祈多聊一些话。

于是,我略带好奇地问诸暨:“你究竟和天祈讲了什么?”

诸暨愣了片刻,然后说道:“禀告陛下,无它,只是讲自然兴衰,天体运动之理。”

我继续问:“依你看,该当如何?”

“世子聪颖,沉稳坚定,小挫无大碍,必在思索破敌良策。然则,以一当十,不能常胜。”他深深低下了头。

这些话倒是说到我心坎里了。原本那些不合时宜的犹豫,在此之后荡然无存。我给予弟弟更多的权力,我允许他组建新的部队。天祈不再像原来那么冒进,现在看起来沉稳了许多。

听说,他招兵那天,应招的青年从各地云集到都城,挤满了旅店。有些人失败一次不放弃,甚至在他去其他城市招兵时再次参加。很快,他拥有了一支不俗的力量。而他却不急着去复仇,只是到边区军垦马铃薯。

对了,司农也在他那边,这就是我再次听到司农消息的时候。

天祈真正出击的时候,我的防卫官们一无所知。只知道,他带着部队奔袭数百公里,一举端掉了敌军腹地的重要城市。在那里,他们获得了足够的粮食和煤炭,然后通过敌方修建的地道再次奔袭。

他的征服快速得如同火焰,很快把那些杂音压了下去。那些亵渎者们根本想不到,惩罚来得如此迅速和猛烈,他们多年的收藏被天祈带回来,而没被杀完的人也被抓回来,变卖为奴隶。

国内因为他的胜利,陷入前所未有的欢庆。因为他带来了一大笔意外之财,我也顺势放松了对平民的税收。

只是,天祈对此却没有多少感觉。我感觉他更加沉默了,有一天我问他:“你该为自己高兴,你践行了神的意志。”

“神的意志?那该死的人可太多了。”他没有敢看我的眼睛。

“什么意思?”

他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他说的没错。不过一两年的时间,我又开始听闻亵渎之人们的报告。而这次天祈同样出击了,只是这次他好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虽然拿到了一些敌人未来得及撤退留下的物资,但没有发生任何一次正经的交战。

更加让我感觉到恐惧的是,听闻从前线归来的士兵说,大半个星球都被种上了一些植物,不只是马铃薯。毫无疑问,外面的人也能够活下去,甚至有可能有一天对王国产生挑战。

 

我始终相信诸神是庇佑我们的,但我的身体越发衰弱。我分了一半的事务给天祈,甚至打算退位。

领外的战斗总传来让人不安的消息。武器也从枪械、大炮逐渐升级,甚至偶尔天祈还会开启伯利恒星舰去镇压叛乱。但是,这种威力过于巨大的太空星舰,在地面作战中却不是那么好用,只能当永恒的旗舰了。

后来,我的事务官们开始遇到恐怖的暗杀。这让我加强了安全保卫的管制,但似乎用处不大。这场战争的目的也开始发生变化,从我们主动出击攻击他们,变成他们主动出击,骚扰和掠夺我们。

好在天祈有足够的经验和人手去应对,他甚至发动了军事改革,学习对方化整为零的游击战法。

长时间的战斗要求我们提供更多的脱产兵员,但食物的限制导致我们不可能提供更多的东西。我们终于意识到,这场战争是永远打不赢的。

在某次祷告之后,我终于宣布了神的旨意——修建一道墙。我衰朽的身躯应该为此受罚,因为神没有说过任何话。为了这项工程,我们挖平了领内的每一座山峰,驱赶了无数不情愿的边区人民服从徭役。

他们之中有不少是亵渎之人的同情者,因为多多少少都有些亲戚好友在外面游荡。于是,我不得不把很多人送去审判,让惩罚叛徒的火柱常常点亮。这样的行为让天祈很不愉快,毕竟他的士兵也有不少来自于边区。

他不明白。但我明白,这是我最后需要做的,为了留给他一个完整的国家。只可惜,我确实没法看到那一天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事务官过来告诉我,伯利恒星舰飞走了。

我冲到外面,看到横亘在太空的伯利恒星舰确实消失了。根据天空中的情况判断,伯利恒星舰刚刚起飞没多久,但它是不可阻挡,也无法追回的。

我让事务官给伯利恒发送信息,询问他们是什么情况。

回文让我不知所措:“我伟大的哥哥,旧世界的统治者,我无法赞同您统治的形式,于是询问了神。诸神说,我们应当寻找属于自我之地。所以,诸神在上,我们走了,勿念。”

神确实能通过伯利恒看到我们,任何的审判都需要经过星舰。现在诸神居然允许他们走了,那我们又能算什么东西呢?

我无法再聆听到诸神的教诲,但对于衰朽的我来说,这又如何?但真正的问题是,我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天祈走了,远离了我为他准备的伊甸园。他确实没犯我犯过的错误,我用错误的方法夺取了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在神圣的圣殿里,我酗酒,发怒,亲近美色,甚至杀人。我在期待着因果报应,也在质问着苍天,究竟为何如此残忍,连我残存的人生意义都要褥夺?

过了好几天,我才真正明白发生了什么。我失去了继承人,继承人带走了代表正统的伯利恒,而且还带走了我最精干的士兵。我甚至开始怀疑当年的失败只是他计划中的一部分,大部分时间他的表现都比最精明的叛徒聪明。

没有勇士的长城挡不住任何人。我的国家开始崩溃,那些野蛮人侵入了进来,用刀与火教会了顺民们现实。

可怕的恐慌在蔓延,而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除了我和我最后的卫队们。

诸暨是这么告诉我的,而我很庆幸没在他说话前就劈了他。这家伙教了天祈很多关于太空旅行的事情,但是却没有和他一起走,倒是让我非常意外。

“陛下,星际航行绝非易事,宜居星球更是难寻。而今伯利恒一代早已衰朽,年轻一代不知轻重。陛下需护佑国家,伯利恒或有一日终将返还。”

这句话彻底点醒了我,这是我的国家,也将是他的,如果他还愿意回来的话。我第一次知道诸暨这家伙这么有用,赶紧给他提拔了职位。

我带上了全部的卫队,用上了能凑齐的所有武器,冲出了都城的城防。在神的名义,啊不!在我名义下,他们打得非常英勇。而无数的市民跟随在我们的后面,汇成的洪流成功击溃了组织度并不高还忙于劫掠的敌军。

可惜的是,我的身体并不允许总是这么干,诸暨这家伙也不擅长打仗。于是我只好任命了其他的将军,让他们四处出击。我向他们许诺了土地和人民,虽然不太情愿。

战斗进行得很顺利,倒不如说敌人根本就没有太认真地入侵,只是趁着大乱抢一阵的心态。我顺势巩固了统治,以自己的名义处死了一批叛徒。我非常享受这种权力在握的感觉,只是权力的性质转变了。我很清楚,我现在只是名义上的共主。

重新掌握权力的我突然发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伯利恒星舰同时带走了我们最先进的生产设备,即便我们如同穿越者一般知道先进武器的原因,但对如何制造出部件却是一筹莫展。

于是,无论是我们还是野蛮人,大家的先进武器都是越用越少。于是乎,那些伯利恒上剩下来的东西越来越被神化,所谓的科学和技术更像是一种神的赐予。我无法制止这种退化,甚至还默许它的发生。

而我最大的麻烦仍然是没有继承人,好在诸暨这家伙又给我找了个方法。

他说:“伯利恒的登陆舱还在都城没有带走,陛下当脑连电极,身被培养液,少则数十年,多则上百年,可保无虞。”

妙啊!把冬眠室改造一些,这些完全是做的到的,虽然也会有些危险。从那一天开始,我脱离了肉体的束缚,虽然说外面名义上的统治者不再是我,但是我却掌握着一切。中央王国依旧掌握着最多的资源,而我的旨意足以让战争机器毁灭任何方国。

我通过显示屏看到了新任统治者和他带来的罪犯。首先就是给他们一个下马威,这简单得很,只需要某种耳朵听不见的声音即可。然后我便聆听他们的忏悔和祷告,给予判决。我可以随意决定国家的走向,只要统治者还在我的控制之中,只要我不是缸中之脑。我不知道诸暨是怎么知道这一切的,或许他也只是保守秘密的一部分。

伯利恒从来都不缺少来源于诸神的秘密。我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走在诸神引领的道路上,毕竟这和一开始的打算不一样。

而我唯一的挂念也又回到了伯利恒星舰,魂牵梦绕的伯利恒,我出生地的伯利恒。

天祈,我的弟弟,我的继承人,你去了哪里?

 

我保持着写信,通过唯一的通路发送给星舰,我不知道何时天祈能收到,电波在宇宙中和我一样孤独。

统治究竟是种什么东西?我开始模糊了,见过的新任统治者也越来越难让我留下印象。我知道的是,他们更替的速度加快了。

我不知道是何时开始厌倦充当裁决人,因为显然他们掌握了裁决的规律,甚至有人据此编辑出了律法。那么,我为何还需要存在?叛逆使我开始了新的试验,好让我在写信之外不至于无聊。

我故意做出了相反的判罚,欣赏他们的震惊的表情。这还不够,我发动了新的号召,让他们进行毫无理由的战争。那场战争持续了大概三年,期间我处死了好几个忠诚执行命令的领主。

诸暨重新来到了我的面前,此刻他的身体也趋于崩溃,作为旧时代为数不多的导师,他也活得足够久了。他看着我,似乎想好好地记住我。

我知道他要说什么了,他的惋惜被我一览无余。但我不会先发话,我不缺时间。

诸暨终于说:“我觉得你需要担心一下了,人们要抛弃你了。”

“他们无法抛弃神。”

“但你只是制造出来的神,而且有人掌握了秘密。”

我很想做点表情,但是我的脸泡在液体里:“那不是你吗,诸暨。”

诸暨似乎在苦笑:“我不会掌握人心。”

“那么?”我故意卖了个关子,“会有多少人支持我?”

“我说过了,我不会掌握人心。”

我明白了:“那么,我还有什么选择?”

他没有说话,因为话语已经永远说不出来了。子弹穿透了他的喉咙,却没有鲜血流出来。

“看到了吧,他欺骗了我们。”围上来的人们拿着各式各样的武器,他们残忍地把诸暨的身体撕裂,然后发现这具躯体就是套着人类皮套的机器人。

“恶魔!恶魔!”人们发出了诅咒声,下一步他们将会把矛头指向我。

我按照往常打开电声光,他们会出于本能产生恐惧。但是这次,似乎不太奏效,他们虽然瑟瑟发抖,但仍然把武器指向着我。他们艰难地挪动着,简单来说,他们就好像面对巨龙的老鼠,能有如此勇气相当了不起了。

为首的那人说道:“他会某种妖术,千万别害怕。事情到这一步,再也没有退路了。”

我闭上眼接受命运,但是事情的发展似乎超出了我的预料。我的记录显示,我的培养皿被打开,身躯被扯碎,他们用长矛插起躯干,把大肠挂在支架上。最后是我的头颅,他们剔除掉所有的肉质,把它做成了“酒杯”。在难以理解的暴行之后,我却仍然活着。

我甚至知道某些躯体的下场,它们并没有被简单地遗弃,而是被当成了某种圣物。匪夷所思地是,这群叛逆者在亲手击倒了我的权威之后,却又树立了其他的权威。

那么,我到底是什么东西呢?我开始困惑,可是没有任何人物出来告诉我现在的处境。我就好像躺在一片广阔的大海,身边环绕着无数的窗口。我可以打开任何一个窗口,却又无法持续看很久。

时间过了很久,我才终于明白这是什么。原来那些画面都是一些被我控制的眼睛。他们大多都是和诸暨一样的机器人。或许诸暨也根本不存在,只是一个皮囊代号而已。

我终于看到了原来看不到的地方。天气开始回暖,游牧的蛮族四处兴起,中央王权开始加强,他们把以前我下令修筑的城墙连缀加强。有一天统治者坐到了比我的遗体更崇高的地方,四海之下,莫非王土。我第一瞬间觉得那位置本该属于天祈,但是事情的任何发展都超出了我的预计。我究竟是什么?诸暨保留了什么秘密?那么,天祈呢?或许一切早就被决定了。

对于诸神,他们不再加以区分,而是发明了新的名词,我对此却是哭笑不得。他们抛弃了传统的神话,而相信新编的谣言。智慧距离他们越来越远,我看到的只是一群蛮族。无奈地是,蛮族们却在一天天地发展壮大,而我的眼线日渐凋零。

我最后的眼线似乎在一座山坡里。它没有挪动过位置,而是停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角度。风雨和尘土覆盖了它的视线,它的镜头只能顽强地传回来最后一点光亮。

此刻,我确确实实置身于深海。长久连语言都无法听闻,没有任何刺激,我都开始怀疑自己已经死了。

那最后一根稻草是一片枯叶。它准确地覆盖到它的视线上,我能想象到它的腐化,成为黑色的腐殖层,然后成为泥土的一部分。

绝望是很安静的。我仍然感觉自己在深海之中,只不过一直在下沉。没有东西会接住我,只有一片寂静,时间失去了概念,空间失去了尺度。懊悔在扩展,憎恨在漫延,嫉妒穿插在角落里。

这不公平。

我想通这句话不知道花费了多久时间。它成功取代了绝望,充斥我思维的每一个角落。我找不到任何的理由去解释,只能发出绝望的怒吼。

“这!不!公!平!诸神啊,难道我没有遵从你们的启示吗?”

世界开始出现裂缝……

“告诉我,到底什么才是我需要做的?为什么不毁灭我?我将会为此诅咒你!”

我看到了一条线,雨滴在空中垂落。

“难道?”我自言自语道,忽然明白这和以前不一样。

我的双手撕裂了大地,从秽土之中复生。我全身的长袍已经腐朽,但身边全是高耸入云的大树。我剥下小树的树皮,编织成衣服的式样。很快,我的身躯被蒙上了一层神秘,虽然在常人看来,我仍然是不速之客。

我的身躯是一部仍能运转的机器,它的性能之良好让我很诧异,就好像沉睡在此也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安排。神听从了我的要求,也首肯了我的心愿。

我将会用尽一切办法报复现世的人类!

 

尾声

致我愚蠢的弟弟,盗窃神明的亵渎者天祈:

我将亲手毁灭我曾经为你准备的伊甸园,当你再次看到这封消息的时候,不知道将是何时。我永生无法忘记,无法原谅你的背叛。

祝你在地狱中永生!

                                                         来自旧世界的统治者

 

我觉得已经没有机会把信送给他了,毕竟给星舰发送消息可不是一个小破机器人能做到的。我登上山顶,看到一望无际的田野。

我需要找到新世界的缺点,于是开始了游历。他们似乎开启了工业化的时代,冒着黑烟船只载着我从内湖开到大海。而我也有史以来第一次看到了大海,那是旧世界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即便不依靠伯利恒星舰,他们也能重返天空。我看到像鸟一样的飞行器,从山坡上起飞。

而我,拥有什么呢?沧海桑田,我的记忆不再有效,我去过很多曾经埋藏毁灭之物的地方,但它们都已经不存在了。而我的身躯,除了冬夏感觉不到冷暖,似乎并没有更多的功能。

世界对我是多么地残酷啊!

我的身躯终于在过久的游历中开始破败。我听闻到心脏的呻吟声,它将降低功率,直到我彻底休眠。

不!我不想再重复这无意义的人生。如果我还存在使命,请告诉我吧!

我怒吼着,强行命令它重新启动。身体突然充满了力量,却没有地方释放,形成略显危险的涡流,或许这是一种不错的结束。

我感觉到有种物质在胸口发烫,它迫切地需要加速。决定放弃的我用尽了全力,直到我看到耀眼的光芒从我的胸口钻了出来。

耀眼的光芒之后,我似乎产生了幻觉,在我的上空,一艘巨大的星舰开始降落。我认得出来,那是伯利恒,是我魂牵梦绕的伯利恒星舰!

一束光芒照我的身上,我听到了一个声音:“哥哥,谢谢你守护世界,现在是我的时代了。”

爆炸声在其他地方响起,这是一场征服。

我笑了,他是如此的年轻,和老态龙钟的我不一样。他才40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