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物 

凯丽·罗布森 著

罗妍丽 译

年幼的时候,瓦西丽莎梦想成为一名狙击手。她是听着英勇的斯大林格勒神枪手的故事长大的,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神枪手们帮助这座城市抵御了德国人的入侵。刚一达到征兵要求的年龄,她就立即入伍了,并且刻苦进行了步枪训练,但当她申请参加专门培训时,这条职业道路却中断了,她转而被招募进了一个新项目。

瓦西丽莎跟随一个身体柔韧、性别不明的乌兹别克人学习如何魅惑他人,授课的地点是里海岸边三辆逼仄的拖车。几辆拖车被焊成一排,在车身侧面的金属上切割开几条出入通道,这样教练就可以像阅兵式上的元帅一样,在三个性爱教学站点间来回踱步。

倘若能学会在这种情况下诱惑别人,那么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是什么人,她都可以拿下。

“欲念。你们要把它当作一种武器来使用。”她的教练如是说。

“是,辅导员同志,”瓦西丽莎和同学们齐声回答。

瓦西丽莎埋头苦苦钻研,用眼睛、手指和舌头探索五位同学身上的孔窍,学习怎样的动作会使对方产生快感、啜泣、流泪。她对教练很有好感,几个同学莫不如此。

“你们要成为欲念的化身,利用它、支配它,从浑身每一处孔窍里散发出欲念;但你们自己却永远感觉不到欲念。”

“是,教练同志。”

“手要像这样,”教练说着,狡黠地瞥了几人一眼。她们将拳头高高举起,捏成圆锥形,食指的指节像山峦的顶峰一样凸出,“关键在于指节。你们伸进去以后,要通过弯曲手腕的方式来让手旋转,直到找出让人尖叫的位置。”

唯一的一名男同学盯着自己握紧的拳头,一副迷惑不解的表情。

“你就算了,孩子,你的手太大了。”教练将她们毛绒绒的丰润嘴唇按到阿克谢尔的指关节上,亲吻了上方的空气。瓦西丽莎几近狂喜。

教练猛地抬起头来。

“欲念控制着他人,”她们说,“却永远控制不了你。”

“永远不会,教练同志。”

这就是她们学习的所有课程的要点:不被欲念所惑。瓦西丽莎和同学们在彼此身上横冲直撞,借此满足了自己对教练的欲念。为期六个月的训练结束后,六个人全都学会了自我控制。欲念这玩意儿什么也不算,控制才是一切。爱呢?爱是不存在的。

毕业后,她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克劳迪娅,遗忘了那个叫瓦西丽莎的姑娘曾经存在过。

她的同学们挑选的也是同样诱人的名字——瓦伦蒂娜、莫妮克、希尔克、阿克谢尔、艾丽卡。瓦西丽莎根本无从得知各人的母亲给她们取的本名。六个同学亲密无间,哪怕蒙上眼睛,只凭一根手指的指尖,她就能认出她们几个谁是谁。她曾经让同学们摇摆战栗,轮到她自己的时候也被另外的人摆弄得浑身发抖,但她并不认识这几个同学——算不上真的认识。然后几人就分道扬镳了,所以她永远也无法真正认识她们。

长长的一列火车朝着索菲亚方向行驶,刚刚诞生在瓦西里莎脑海中的姑娘克劳迪娅郁郁寡欢地待在闷热的火车上。穿越边境进入土耳其的危险并没有让她的情绪有所振奋,在伊斯坦布尔熙熙攘攘的港口登上客轮时,她是真的愁绪满怀。

“像你这么美的姑娘不该是一副这么悲伤的样子。”

克劳迪娅抬起宽大的帽檐。说话的是个加拿大人,从他的姿势上明显可以看出有过从军的背景。加拿大人无关紧要,但在去往那不勒斯的三日航程中,她还是没有拒绝他一路上逗她开心,任凭他试着驱散她眼中的悲哀。然后,在行程的最后一晚,她施展出教练同志传授的指节技巧,在大副的空舱里操了他太太三回,让她发出了雷鸣般的喊叫。

早晨六点,当她踏上意大利的土地时,她把小包放在脚边,把手指举到嘴边舔了舔,品尝着那女人的香味。这股气味闻起来就像欲念得到了满足,像掌握权力,像在战场上获胜。

来北方吧,微风低语,你想要的一切都在这里。

 

图片来源:武汉美术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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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周的意大利面,克劳迪娅袒胸露背时的身材越发大有可观。美国男人的品味很简单;克劳迪娅的胸部会对他们产生熊一样的吸引力——呃,就像蜂蜜对狗熊的吸引力一样。在沃梅罗的小巷里,她从摊位上买了些还算时髦的新衣服。还有香水,神秘的鸢尾花和雪松香。然后她搭上了一列驶向北方的慢车。

经历过那不勒斯的喧嚣之后,斯图加特显得灰暗、阴冷而沉闷。萧瑟的秋风早早便刮了起来;在这座城市里那些饱受摧残的树上,只有寥寥几片树叶在枝头迎风颤动。有三分之一的建筑都被夷为了平地,平淡无奇的市政建筑点缀在坑坑洼洼的大街上,就像莫斯科的黎明一样,看不到半点色彩。

她最初的本能反应是在这座城市里偷偷寻觅猎物,直至找到某个肩章上带星的美国人,把他拖进一条小巷,然后把这人丢在那里,眼珠骨碌碌直打转,裤子褪到脚踝处——可是不行呢,那样会酿成一场灾难的。她克制住了自己。

她找了一间阁楼公寓,又寻了个能弄到尼龙丝袜的地方,在亲亲俱乐部干起了女招待的工作。夜晚过得很悠闲,一开始只有周一到周三有活干。

来亲亲俱乐部的第一天晚上,她就救了一个年轻的美军上尉,让他免于从楼梯上摔下来。她只是小心地用手搀住了他的胳膊肘。他甚至都没发觉自己险些跌倒,但他肯定注意到了她的触碰。

“你是谁?”他问道。

“只是个来自奥伯斯多夫的姑娘,来这个大城市谋生。”她用最勾魂的温柔目光瞄着他,可他正忙着捏她的左半边屁股,压根就没注意。

克劳迪娅躲开了他的爪子,并没有朝他下手,就这么放他走了。她原本可以把他拖到壁龛里、让他尖叫的,但他肩章上不带星,她又才刚刚接到任务,不能屈服于一时的冲动。

亲亲俱乐部是斯图加特最臭名昭著的聚会场所,但克劳迪娅很快便发现,这里其实跟社区咖啡馆一样古板。俱乐部里暧昧的气氛、灯光昏暗的角落,还有源源不断的无知外国人,这些可能会让一个天真无邪的小镇姑娘不知所措。但克劳迪娅对自己有更高的标准。她是一名有天赋的士兵,目光犀利、反应敏捷、头脑灵活。这些品质让她成了一个能干的引诱者,但她却缺少耐心。

三周后,当联络人找到她时,克劳迪娅请求他交些工作给她。

“我有才能,有天赋。可这些我都快忘光了。让我干点儿传递信息的活吧,或者转移设备。什么活都行。”

“住口,”他命令道。

她的联络人让她管自己叫爷爷,他看起来也确实像个爷爷的样子:一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又矮又瘦,短短的吊带把宽松的裤子一直吊到腋窝底下。

“你要干的活就是工作、睡觉、找机会下手。这有那么难吗?”

“没有,爷爷,”她垂下眼帘,轻声说。

“啊。”他从胸前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酒壶,拧开壶盖,“你是紧张吧。喝酒管用。喝吧。”

克劳迪娅任凭他以为她是紧张,抿上一口杜松子酒就会有用。她知道麻烦的特工会是怎样的下场。应付联络人和任务表现同等重要,在这两方面她都不会失败的。但她仍然感到不安。每到夜晚,风便从阁楼的屋顶上呼啸而过。松动的陶瓦像断牙一样嘎嘎作响。

北方,陶瓦说,你想她们了吧,那就到北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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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亲亲俱乐部的冬季萧条期,克劳迪娅适时地升到了高级女招待的位子。初雪笼罩了斯图加特。美国人都呆在军营里,军官只有在周五和周六晚上才会在营地外游荡,而且仅限下级军官。缺乏经验的年轻人几乎不了解什么秘密,对克劳迪娅也毫无用处。高级军官很少离开他们的大院,即使离开,也会带上妻子和孩子。

时间一周又一周地流逝,在她得手的战利品中,级别最高的是个来自德克萨斯的通信官,这家伙浪漫得可怜,他会亲吻她,却不跟她上床。

“我要等到新婚之夜,"他带着拖腔慢吞吞地说,“就像耶稣那样。”

“那可真好呀。”克劳迪娅说,一面抬头凝视他厚厚的眼镜。

他邀请她与他同去做礼拜,走到基地时,克劳迪娅得意地笑了。原来教堂就设在行政大楼的混凝土地下室内。在教堂里,基地的所有秘密都会落入她手中。去礼拜过三次以后,她便弄到了将军保险箱的密码组合(就是他女儿的生日),并从一个年轻飞行员的衣兜里窃走了一份密码清单。

爷爷把保险柜的密码组合揣进了口袋,但他对所谓的密码清单并不感兴趣。

“这些不是什么密钥,而是吉他的和弦。”

克劳迪娅尴尬地说:“是我弄错了,爷爷。”

“没关系,别冒风险。嫁给他吧,然后等着就行了。”

克劳迪娅还没意识到已经要把谈婚论嫁的事摊开来说了。她小心翼翼地咽了口唾沫,竭力控制住自己。

“可他只是个上尉而已。”

“他会升官的。”

“可能要等好些年。”

“要等多久就等多久。”他把酒壶递给她,让她抿一口。她将酒壶推到一旁,但动作很轻柔,就像个听话的乖乖女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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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她登上了一列北上的火车,去往法兰克福,在那座城市里漫游。她倾听着风的低语——向北,向北——等到风声安静下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置身于一间危险的下流俱乐部——就是亲亲俱乐部想要变成的那种场所——一对对男女躲在阴影里,在舞池里扭来扭去,四名爵士音乐家正板着脸演奏不协调的乐曲,而那些人的动作跟这音乐没有半点关系。

找到了,在俱乐部北边的角落里,她发现了三名同学的身影。克劳迪娅差点飞扑到她们腿上去。

“跟你想的一样吗?”希尔克问道。

“半点儿也不像。”克劳迪娅脱口而出,“太没劲了。”

阿克谢尔笑了:“至少你还在城市里呢。拉姆施泰因就这么大点儿地方。”他把小指上光洁的指甲比给她看。

“在格拉芬沃尔,每天都有羊群阻碍交通,”希尔克说。

“你们觉得自个儿能过上快活日子吗?”瓦伦蒂娜的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喧嚣。阿克谢尔和希尔克忽然自动集中了注意力,“我们就是工具,我们把自个儿当武器用。”

“瓦伦蒂娜,到目前为止,有多少美国人拜倒在你的武器之下了?”克劳迪娅问道。

瓦伦蒂娜噘起了嘴唇:“我已经瞄准了一个。”

“我们是为性而生的。为了嗑药、派对、美国式的颓废,而不是教会和贞洁,”克劳迪娅说,“你们信吗?爷爷竟然想让我嫁给我勾搭的那个美国人。”

“听他的呗,你有什么可在乎的?”瓦伦蒂娜不耐烦地说,“你没有需求,也没有欲望。什么都没有。”

克劳迪娅随着音乐的节拍点头,假装表示同意。瓦伦蒂娜永远不会理解无法安宁的心灵所承受的痛苦。在床上,瓦伦蒂娜犹如最绵软可口的美味佳肴,从眉毛到脚趾莫不如此;一旦从床上爬起来,她却是个死板的学究。

“你们瞧见莫妮克和艾丽卡了吗?”克劳迪娅眯起眼睛,望向俱乐部幽暗的深处,期待着最后两位昔日的同伴出现。

阿克谢尔一脸伤心:“还没呢,但她们会找到我们的。”

希尔克将纤长的手伸到克劳迪娅的大腿内侧,用鼻子在她耳朵上蹭。

“要是我们弄出的动静够大,她们说不定就会听见呢。”她喘着气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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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每两周去一趟法兰克福,克劳迪娅顶多也只放任自己到这个地步。这实在是杯水车薪,但即便是这样,爷爷还是不乐意。

“别让那美国人有任何理由怀疑你是个虔诚的基督徒。”

“不会,爷爷。我不会的。”

克劳迪娅不介意花时间跟那个通信官待在一起。他这人虽然很闷,却并不蠢;事实证明,关于耶稣的那句话只是开玩笑而已。她还很喜欢在那间教堂做礼拜,那里以音乐为主,布道为辅。

活力四射的三人组演奏着赞美诗——一名黑人军士长边弹吉他边唱歌,还有两个矮壮敦实的飞行员,一个敲鼓,一个拉低音提琴。这支教堂乐队使赞美诗显得轻快而又充满活力,甚至还带着几分邪恶——你完全可以跟着这种音乐起舞、做爱,将其变成一种宗教,沉浸于其中。

她能按照爷爷的要求去做吗?跟那个美国人结婚,住在基地里,给他做饭、生孩子?偶尔可以搞到些零敲碎打的情报,哪怕不是完全没用,也多半是可有可无的?

倘若果真如此,至少每个礼拜天,她肯定都能听上几曲快节奏的教堂音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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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夜过后不久,莫妮克就与她们会合了。五个人每两周在法兰克福俱乐部聚会一次。只有艾丽卡依旧下落不明。

“如果他们只想找人来给美国人当善良的小媳妇儿,那他们当初就应该选择更适合的人。”莫妮克说,“找我们来干这个,就像把赛马拴到犁上一样。”

“那你还想呆在哪儿?”瓦伦蒂娜不耐烦地厉声说,“去挖布拉茨克水库?还是守卫蒙古边境?”

“小点儿声,瓦伦蒂娜,”希尔克说。

瓦伦蒂娜猛地闭上了嘴。希尔克俘虏了一名少将,这自然而然地为她带来了地位和权力。但希尔克却很讨厌他。

“感觉就跟挤牛奶似的。稳住节奏干30分钟活儿,等他睡着了,我再喝上半瓶威士忌,在沙发上自慰。”希尔克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以前可是个军人呢。”

瓦伦蒂娜挺直了纤弱的肩膀,深吸一口气,显然正准备说几句叫人听得耳朵都起茧了的陈词滥调。莫妮克将手肘抵在她肋骨上,阻止了她。

“开始之前先打开收音机,”她温和地建议,“这样你就有东西可听了。”

克劳迪娅把最后几滴啤酒倒在坑坑洼洼的肮脏桌面上,用手指蘸着酒,绘出湿漉漉的螺旋。

“我那个美国人会用纯情的方式轻轻地吻我,还隔着眼镜痴痴地看我。他很快就要求婚了,到时候我就会被绊住。我知道自己不该抱怨。我可不是软弱的人——随便什么事我基本上都可以忍,但这样实在太没意思了。”

“你可以喝酒嘛,”莫妮克说。

“我要是结了婚,说不定就只好喝酒了。”

“把他转手丢给别的姑娘呗,”希尔克建议,“找一位太太让他转移目标。”

“我已经试过了。他爱我。谁知道这是为什么啊?我简直没表现出什么能让他爱上我的理由。”

“要我去一趟吗?”阿克谢尔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兴许他更好这一口呢。”

克劳迪娅露齿而笑:“我倒想瞧瞧。”

“等结婚以后,你就会心满意足的,”瓦伦蒂娜说,“婚姻是女人追求的目标,这是我们的天职。”

阿克谢尔心满意足地呷了口啤酒。他当然心满意足了。对他来说,女人想结婚是不言而喻的事。但莫妮克和希尔克却都盯着俱乐部的阴暗处,皱起了眉头。这话就连瓦伦蒂娜自己也显得不太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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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晨,她一觉醒来,发现爷爷正坐在她那张摇摇晃晃的椅子上。

“我遇上麻烦了,”他说着,把一张火车票扔到她桌上,“你不是想干活吗?把这个料理了吧。”

那是一张去往汉堡的往返票。

“这个麻烦叫什么名字?”她问道。

“艾丽卡,”他说,“找到她,干掉她。你要是干得漂亮,我可能还会再给你别的活儿。”

艾丽卡。在克劳迪娅见过的人当中,她的手腕是最纤细的,可以轻而易举地在里面转圈,拇指和食指还有多余的空隙。她的脚踝骨骼纤细,脚趾像婴儿一样柔嫩,含在克劳迪娅的双唇之间时如同乳头,脚趾被她吸吮着的时候,躺在床上的艾丽卡似乎飘飘欲仙。

“没问题,”克劳迪娅说,“我需要一件武器。”给她一把步枪,哪怕是件锈迹斑斑的老古董,要杀她也不过是一瞬间的事。隔着一段距离取人性命——这是她童年时代的梦想,不知凶手是何人,而且效率甚高、一击毙命。

“你是个聪明的姑娘。”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由于年纪太大,他身上的关节嘎吱直响,“办法自己临时现想。”

在北上开往汉堡的火车上,克劳迪娅既没有疑问,也没有疑虑。她用不着步枪就能杀死艾丽卡,随便找件什么武器都行。当火车驶入汉堡车站时,她从手提袋里拿出一把剃刀,揣进衣兜里,迈步走到月台上,让呼吸平静下来,然后倾听着。

艾丽卡啊。她娇小的下巴正中有道凹沟,门牙间有条性感的小豁口,口中呼出的气息散发着肉桂和初雪的香气,兴奋时乳头会变成番茄红色。

一开始什么声音也没有,听不见风声,只有火车发出的咔嚓声和呼哧声。然后,风声轻柔地传来,指引道:向西。

圣保利红灯区位于汉堡市中心以西。她只花了三个小时,就在一家人声鼎沸的俱乐部里找到了艾丽卡。昏暗的房间尽头是座低矮的舞台,比床大不了多少。五个瘦骨嶙峋的男孩挤在台上,脑袋都要蹭到天花板了,他们对着各自的乐器狂砸猛敲,凭借的更多是激情而非技巧。

艾丽卡在舞台边上蹦跳着,背对人群,完全可以轻而易举地收拾掉。克劳迪娅漫步穿过房间,任凭众人的身体像水流般起伏,轻轻推搡着她往前走,直到站在艾丽卡身后。

用剃刀割开她这位同学的喉咙,在挤得水泄不通的人群中趁乱消失,这么干太轻松了,不消片刻就可以得手。然而她却并没有这样做,而是用双臂紧紧搂住了对方。艾丽卡尖叫着、挣扎着,在她脸上轻轻印下数吻。

“我就知道你要来!”艾丽卡对着克劳迪娅的耳朵喊道,好让自己的声音盖过周围的喧嚣,“你来了我可真高兴。”

“不,你不会高兴的。他们派我来杀你。”

艾丽卡灿烂一笑,转身回到舞台上。克劳迪娅把她拉近。

“你听见我的话了吗?他们要弄死你。你必须得逃走,找个什么地方开始新生活吧。”

“小猫咪,我不能那么做,”艾丽卡向她大声喊道。

艾丽卡随着音乐的节奏蹦跳着。这音乐不怎么样——教堂里那支乐队都比这强——但节奏很稳。没过多久,克劳迪娅也跟着蹦跳起来。

“他们还会派别人来的,”她喊道。

“我知道,他们上周把希尔克派来了。我才不在乎呢,我就要呆在这儿。”

一曲终了时,艾丽卡高高跃起,放声尖叫。乐队里的几人感激地朝她咧嘴笑了笑,接着又摇摆着奏起了另一首曲子。

几小时后,在朦胧的晨光中,克劳迪娅闯进了汉堡的停尸房。她从一具年轻女子的尸体上割下最细小的一根手指,拿手帕把毫无血色的手指包裹起来,然后奔跑到车站,搭上了南下的火车。在火车上的洗手间里,她把那根手指上的指甲擦了又擦、锉了又锉。爷爷看了会满意吗?可能不会吧,但她已经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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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早晨,正当克劳迪娅准备动身去教堂的时候,希尔克在她的公寓里现身了。

“我听说你杀了艾丽卡,”她悄声说,“是真的吗?”

“是啊,当然了。”克劳迪娅大声回答。

希尔克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克劳迪娅推搡着她走出门外,下了楼梯,钻进电车。在大门口,她告诉宪兵,希尔克是她姐姐。他微笑着登好记,放她们进去了。

“不,我没动手,”当第一首赞美诗进入高潮时,她才说,“我让她把头发剪了,再染一染,想办法长胖点儿,尽量别惹人注意。”

“你比我机灵。我回来以后就跟我爷爷说,我办不到。”希尔克道,“我说,他要是想另外找个姑娘来给少将挤奶的话,那他可以立马割断我的喉咙。”

“他们为什么要派我们去杀她?”

“可能是在向我们释放这样的信息:好好履行你的职责,别抱怨,不然的话……”希尔克用精心护理过的手指在自己喉咙上比划了一下。前方的鼓手看到她的动作,吓了一跳,冲着她们眨了眨眼睛。克劳迪娅朝他露出灿烂的微笑,轻轻拍了拍希尔克的手。

“你觉得你的计策会奏效吗?”在火车站分手之前,希尔克问道。

“我不知道。但愿吧,”她说,“不过有一件事倒是可以肯定:我不再觉得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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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回克劳迪娅再去法兰克福时,希尔克把瓦伦蒂娜拖到洗手间里去了,好让克劳迪娅有工夫把艾丽卡的事告诉另外两人。

“要是我爷爷派我去汉堡呢?”阿克谢尔问道,“那我该怎么办?”

“别杀她,就这么办。”克劳迪娅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阿克谢尔的胸骨,以示强调。他甩开了她的手:

“住手,你就是想揩我的油。”

“亲爱的,大家都有这种想法。”莫妮克拍了拍那少年魁梧的肩膀,“我奇怪的是她干嘛不走。我猜,她应该是找了个情人吧。”

“也许你该去问问她。”克劳迪娅虽是在开玩笑,但莫妮克却似乎发现了目标,眼中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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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个星期,再次聚会的时候,莫妮克说:“她对那音乐很着迷,”她的气息热乎乎的,吹拂在克劳迪娅耳中,“你注意到了没有?”

克劳迪娅点点头。汉堡俱乐部里的音乐与教堂乐队演奏的颇有几分异曲同工,克劳迪娅可以感受到其中的吸引力:有即兴重复段、基调强节奏、和声、疯狂的音高、嘈杂的音色,以及突然变得清晰的音调,在克劳迪娅的脑海中回荡着,过了一周之后,仍觉余音绕梁。

“她没犯傻吧?”克劳迪娅问道。

“她照你说的做了,把头发剪短了,染成了金色。可她还是很招眼。剪了短发以后,她的眼睛看着得有这么大。”莫妮克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举到眼前,看着就像护目镜一样。

“但愿没人去找她。”

刚到午夜时分,这个愿望便破灭了:克劳迪娅发现,在瓦伦蒂娜那只天鹅绒手包里,有张火车票从缝隙中探出一角。

“亲爱的小天使啊,”克劳迪娅咕哝道,“你坐这么远干嘛?”她将一条腿的膝盖滑进瓦伦蒂娜的大腿间,贴近她,轻轻把这位同学推倒在带软垫的座椅上。瓦伦蒂娜只抵抗了片刻,便在她的怀抱里瘫软下来。她垂下头,把嘴唇贴到瓦伦蒂娜耳朵底下丝绸般柔滑的肌肤上,手伸到背后,将手包递给了莫妮克。

20分钟后,等瓦伦蒂娜伸手去拿包的时候,那手包就搁在旁边。她咔哒一下打开包,取出脂粉和口红,小心翼翼地重新修饰污损的妆容。

这一晚夜色将尽的时候,克劳迪娅、希尔克和莫妮克远远排在存衣处等候取衣帽的队伍末尾。阿克谢尔陪着瓦伦蒂娜钻到队伍前头去了,他一向是个胆大的少年。

“你猜得没错,”莫妮克后来说,“就是去汉堡的往返票。”

“哦,不,”希尔克哀叹道,“瓦伦蒂娜决不会放过她的。”

“比那还不如呢,”莫妮克悄声说,“他们给了她一把枪。”

 

图片来源:网易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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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丽卡已经被警告过两次了;她明白其中的风险。既然连她自己都不肯自救,那她们又能怎么着呢?她们四人一致赞成各回各家,不干涉此事,就让瓦伦蒂娜去完成任务好了。在清晨时分的黑暗中,她们又是亲吻又是拥抱,假装要各奔东西,结果却还是纷纷坐上了北去的列车。瓦伦蒂娜进的是头等车厢,其余几人都钻进了三等车厢。

克劳迪娅在希尔克旁边的座位上悄无声息地坐下。

“咱们这么干太荒唐了吧,”她说。

希尔克耸了耸肩:

“我们占优势。我们知道她要去哪儿,也许能帮上忙。”

“能帮上什么忙?救下艾丽卡,还是帮忙杀了她?”

“救下她们俩。瓦伦蒂娜要是真这么干了,那她永远也不会原谅自己的。”

克劳迪娅冷冷地摇了摇头。

“是真的,”希尔克不肯让步,“我了解她的本性。”

“这纯属浪漫的想法。”克劳迪娅用双手攥住希尔克的手,“别人心里怎么想你永远也不可能知道。”

“一个人在最不设防、最热情洋溢的时候,露出的就是自己的真面目。瓦伦蒂娜的这一面我都见过无数次了,你也一样。她就是个宝贝儿。”

克劳迪娅苦笑了一下:“不,她是个经历过不幸的人,脑筋刻板得很,包里还有把枪。”

来到汉堡以后,他们在车站的失物招领处骗到了些乔装改扮用的物品——帽子、围巾,给希尔克弄了张寡妇戴的面纱,给阿克谢尔搞了顶带护耳的针织帽。克劳迪娅把帽子扣在他头发上,把窄窄的帽檐拉到眉毛上方。他把双手插进羊毛大衣的口袋里,尽量不引人注目,却毫无效果。

“你个子太大了,藏不住,”莫妮克说,“只能呆在这儿。”

“我才不干呢,”他像个孩子一样纠缠不休。

几人跟在瓦伦蒂娜身后,谨慎地保持着一段距离。瓦伦蒂娜紧紧地攥着手袋,由于太过用力,手指都戳出了针织手套的指尖。

“你们看,她很紧张,”希尔克说。几人在一处繁华的街角被挡住了去路,从北海吹来的凛冽寒风刮过十字路口,冻得她们缩成一团,“她下不了手的。”

“要是她不杀艾丽卡,我们就得杀了她,”克劳迪娅说。

另外三人惊恐地盯着她。等到道路畅通以后,克劳迪娅领着她们过了街。

“想想看吧。爷爷们其实并不需要我们来干这件事,本来艾丽卡几周前就该送命了。他们是想瞧一瞧我们的训练是在什么地方出了问题,还有能不能纠正过来。这是一个实验、一次考试。希尔克没过关,我也一样。他们还会再给我们多少次机会呢?”

几人已经走到了一条四车道的马路上,这里挤满了来自港口的工业用车。瓦伦蒂娜早已遥遥领先,成了远处的一个小黑点。克劳迪娅走下路沿,举起双手让卡车停下,然后领着同学们穿过马路。

“我们要是还想活下去,就只能杀了艾丽卡,”等大家都安全走到人行道上时,她说。

“不行,”希尔克说。

“不行,”阿克谢尔说。

“绝对不行,”莫妮克说。

“那我们就得任凭瓦伦蒂娜杀了她。”这句话同学们也听不进去,“那你们还有更好的建议吗?”

“我们可以回去干掉爷爷们,”希尔克说,“这很容易。”

“我谁也不想杀,”莫妮克说,“我是为爱而生的,又不是为了杀人而生。”

阿克谢尔点点头:“我也一样。”

“反正这办法也行不通,”克劳迪娅说,“爷爷是杀不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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倘若之前爷爷给过她一把步枪的话,那克劳迪娅第一次来的时候,应当就已经把艾丽卡给杀了。隔着一段距离取人性命,就像斯大林格勒的狙击手那样。她没完成任务都是爷爷的错。假如他没跟她耍花招,这一切可能早在几周前就结束了。

一把枪,这便是克劳迪娅所需要的。她会任凭其他人去分散瓦伦蒂娜的注意力,自己则潜入俱乐部,杀掉艾丽卡。没别的办法了。但她得先找到一把枪。

这完全有可能办到。汉堡的红灯区臭名昭著,在皮条客或者放高利贷的人腰带上可能就别着手枪,甚至就连来大城市过夜的怯生生的乡下小伙也可能会带上爸爸的鲁格尔手枪,借以自保。

进入圣保利区以后,克劳迪娅便开始打量路过的男人,猜测哪些人身上可能携带着武器,想在他们外套底下找到胀鼓鼓的凸起。

来到俱乐部时,一段低音重复片段从门缝里飘了出来,夹杂着低音鼓有节奏的砰砰声。瓦伦蒂娜溜了进去,另外三人紧跟在后。克劳迪娅停顿了片刻,环顾四周,想尽可能凭借猜测找出一个看似合适的目标。最后她挑了个又矮又瘦的男人。这人穿着件厚袄子,一看就像是那种需要借助枪来增强自信的人。她从他身边飘过,假装伸手去拉鞋跟。等他伸手过来搀扶时,她便用手指顺着他的腰带摸了摸,结果什么也没发现。他皱起眉头,把她推开,然后查看自己的钱包还在不在。她朝他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

这次缺乏技巧的尝试并没有使她灰心。在俱乐部里面会更好些,因为人们所有的感官都被周围随着节奏跳动的身体挤压得麻木了。

希尔克、阿克谢尔和莫妮克已经截住了瓦伦蒂娜,把她拖到了门厅的一角。瓦伦蒂娜紧紧抱着怀里的手包,里面那把枪是克劳迪娅唯一可以确定能找到的武器。她固然可以去跟她们会合,从瓦伦蒂娜手里抢过手包。如果她行动迅速的话,她们可能根本来不及阻止。但她连艾丽卡在不在俱乐部里都不知道。所以她并没有这么做,而是径直走向酒吧,站在吧台尽头,从这里可以好好审视一下争先恐后购买酒水的人群。

当一个脖子粗壮的男人挥手向酒保示意时,克劳迪娅瞥见了他夹克底下金属的闪光,以及白衬衫上肩带式枪套的皮带。酒保递给他一品脱起泡酒,他两口就喝掉了一半,然后高举着杯子,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舞台。克劳迪娅紧随其后。

只要她够机敏、动作够快,他就没法知道是谁夺走了他的枪。就算他会大吵大闹一番,那也没关系——她正好可以借此作为掩护,一边把活干完,因为艾丽卡就在那儿,就在舞台边上,染成浅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就像个活靶子。

一个年轻女子正把丰满的臀部往那粗脖子男人的大腿上凑,她趁机把手滑进了他的夹克里,动作一气呵成,时机把握完美。他伸手搭在一个朋友的肩膀上,好稳住身形,此时克劳迪娅便把他的枪握在了掌心里。然后她猫着腰穿过人群,像鹿一样敏捷而优雅。

克劳迪娅在一张桌子底下跪下来,查看枪里的弹药,用拇指拨弄着保险杆。这件武器沉甸甸的,握在掌心里只觉冰凉。她前后只用了几秒钟,短短的几秒钟。如果粗脖子男人真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厉害的话,那他很快就会注意到身上轻了几分。她站起来,举起手枪,那双杀手的眼睛瞄准了艾丽卡亮闪闪的脑袋。

乐曲、乐队、人群、粗脖子男人——这一切全都消失了。剩下的唯有艾丽卡、这把枪,还有那四个亲爱的朋友,她们还在门厅里争吵。假如杀了艾丽卡,那她就永远消失了——然后她还会失去更多人,希尔克,莫妮克,阿克谢尔,甚至是瓦伦蒂娜,都会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只剩下爷爷,还有一种她无法面对的未来。

她放下手枪,拨动保险杆,穿过拥挤的人群,把那件武器丢到粗脖子男人的脚上。

“留着吧,”她对他说。然后克劳迪娅抓住艾丽卡的手肘,把她拖过舞池,来到外面的门厅里,另外那几人还挤在门厅一角,正压低声音争吵着。

“咱们走吧,”她对伙伴们说,“时间已经耽误得够久的了。”

“耽误?”希尔克重复了一遍。

“耽误什么?”莫妮克问。

“我们自己的生活。”克劳迪娅展颜一笑,“没有爷爷,也没有美国人。只有咱们六个,整个辽阔的世界都在等待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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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者简介

罗妍莉,在太阳系第三行星的繁华与荒芜间浪迹多年。译作四百万余字,涵盖传记、科普、人文、科幻等领域,翻译过多篇雨果奖、星云奖、轨迹奖、斯特金奖等提名及获奖科幻、奇幻作品。原创小说及游记等作品散见《文艺风赏》、《私家地理》、澎湃新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