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乔和第N代人

小沃尔特·M.米勒 著|轮轴 译 杨枫 校

一个盗贼,将像盗贼一样死去。 

他用手腕吊在杆子上,苍白的阳光在他裸露的脊背上衰弱地闪烁。他等待着,双眼紧闭,嘴唇缓缓蠕动。他的脸紧贴着粗糙的木头,踮脚站着以期缓解肩部越发强烈的疼痛。当他的脚踝痛到难以忍受,他就靠着手腕上方刺穿他前臂的长钉吊住自己。

他还很年轻,可能才刚度过第十个火星年,他黑色的短发被修剪成单身汉的样子——那些还没有孩子或者至少并未承认自己有孩子的人常留这种发型。他体态柔韧优美、肌肉结实、四肢修长,宛如一只半饥半饱的野兽,怀着饥饿的怒火,伏低身躯准备伏击。他的面孔,尽管在痛苦与恐惧中扭曲,仍存留着年轻人的自大。 

当他睁开眼,便能看到火星的土丘在阳光中曝晒,在树木的笼罩下显出灰绿色调——那是上古圣父们从天堂赐下的树木。他亦能看到离他不远处的刽子手,叉开腿坐着,平静地咀嚼着一片草叶,等待着行刑。那是一个矮胖的宽脸男人,间或用空洞的蓝眼睛瞥一眼窃贼,同时又随意地将放血刀向地上扔着玩。他的目光中空无一物。 

“准备好让我‘处理’你了么,阿斯尔?”刽子手嘟囔着,却显得并不太厌倦。

 

尽管刽子手处于“射程”之外,阿斯尔仍然向他啐了口唾沫,并试图在杆子上擦擦他的脸。“你这狗娘养的!”他含糊不清地抱怨。

 刽子手轻声一笑,接着扔刀子玩。

 在贯穿他手臂的尖钉上吊了三个小时之后,阿斯尔感到自己的体力不断衰弱,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来一阵新的痛苦。粘稠的鲜血已经不再沿着他的手臂淌下——那些人一定懂得怎样“恰到好处“地将钉子扎入囚犯的身体。但他脑中回荡的心跳正如重锤敲击铸铁。

 人的一生究竟有多少次心跳——如今的他又还剩多少次呢?

 他呜咽、扭动,开始失去一切希望。玛拉已前往拜访议长,向他祈求饶恕这个窃贼的性命——但玛拉可能还不如一只野生希芬(?)可靠,他仿佛看到那两人在托克拉的别墅中,一边喝着琥珀酒一边咯咯直笑,而年轻盗贼的生命则缓慢枯竭。

 阿斯尔毫无悔意。对他而言,他的父亲是一个变节者,为了购买妻子挥霍了最后一条仪轨公式,随后便一贫如洗,并将他的妻子带去了山中。阿斯尔在山中出生,但再次回到先人曾居的村庄,在那里一边作佣人,一边窃取他主人们的仪轨。但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一个仪轨窃贼在社区中引发了巨大的混乱。一个圣语的主人,在不知道圣语被盗的情况下,试图将圣语花掉,最终会有人提出反诉,到那时总会计官必须被召来。而窃贼终会落网。

 阿斯尔盗走的不仅是财产,更是支撑人们灵魂的力量。因此他们钉穿他的手腕把他吊起,等着他祈求自己的处刑。

 女人想老公,

男人想老婆,

小孩想喝奶,

小贼想挨刀……

 这是一首他童年时的韵律,一段幼稚的歌词,一个用来决定谁先从产蜜仙人掌中饮蜜汁的儿童游戏。他呻吟着,移动着他的重心,企图让自己更舒服些。玛拉在哪儿?

 “准备好让我给你来一刀了么,阿斯尔?”矮胖的刽子手问道。

 阿斯尔因憎恶而对他眯起了眼。根据法律的约束,刽子手必须等待受刑者祈求被处刑。但阿斯尔不知道他的命运会走向何方。家族长老会秘密地审判了他,在判决中决定了他究竟要受到刽子手怎样的刑罚。但阿斯尔并不知道判决的内容。他只知道当他祈求处刑,刽子手就会拿着放血刀上前来施加刑法,按照判决夺走他的生命或他的肢体。或许他只会失去一只眼睛、耳朵,或手指。也可能更糟,他会失去自己的性命、双臂,或是他男性身份的证明。

 除非他祈求处刑,他便无法获知他的刑罚。如果他拒绝祈求,便会被一直悬挂。照理来说,在被悬挂四天,刽子手拔出钉子后,盗贼便能逃出生天。有时,犯人的确能撑过四天,但当钉子被拔出后,就只剩下一具尸体瘫倒在地。

 西沉的太阳刺痛了阿斯尔的眼睛。阿斯尔理解太阳,理解那愚蠢的议会所无法理解的事。一个成功的窃贼会一次次被赋予智慧,因为他所铭记的财富多过二十个老实人的总和。那是上古众神的话语——费米、爱因斯坦、埃格曼、豪斯与无数其他神祗——大多数人只拥有一些无意义的散碎的圣语。但窃贼会记住他窃听的交易中所有的圣语,无数的语词将拼合成真正有意义的思想。

 阿斯尔如今懂得,曾经死寂的火星今日正再次死去,大气正再一次向太空逸散。人们将随之一起灭亡,除非有人抓紧时间做些什么。地底的巨风之火必须被再次点燃,但已无人知晓该怎样去做。诸部落在无知中沉沦,尽管圣书已有预警:

 我们意识到,火星殖民者在没有基本工具的情况下,无法维持技术的存在,而对技术的重建将需要数代人在智慧的领导下做出的努力。若能保有知识,那么在欲望的不断鼓动下,殖民者们或能复原我们的机器文化。但如果第三代、第四代,乃至第N代人都未能推进这一逐渐发展工具技术的进程,那么知识也会变得毫无价值。

 这些话语来自名为罗金斯的神明,来自名为《火星文化的发展》的典籍,他从许多地方窃来它的碎片。典籍本身已不复存在,而话语只存在于仪式祷文之中,作为财富被占有。

 阿斯尔感到无比不适。痛苦与缓慢的失血使他浑身虚弱、视线模糊。直到他听到她的脚踩过干草时发出的沙沙声时,他才意识到她的到来。

 “玛拉——”

 玛拉轻蔑地一笑,向着杆子地下鄙视地吐了一口唾沫。她是一位家族长老的女儿,身材高挑苗条,举止傲慢,眼神中藏着嘲弄。她抱着双臂站了一会儿,仿佛消遣一般看着阿斯尔。随后,她的一只眼睛缓慢而庄重地眨了一下。她转过身去,向刽子手发话。

 “我能逗逗这个囚犯么,斯卢比?”,她问道。

 “禁止对窃贼说话。”刽子手用低沉而粗野的声音说道。

 “他准备好祈求正义的处刑了么,斯卢比?”

 刽子手咧嘴一笑,望着阿斯尔:“准备好让我给你来一刀了么,小贼?”

 阿斯尔发出嘶嘶声试图侮辱对方。那个女孩背叛了他。“他显然是个懦夫,”她说。“或许他打算被吊上四天。”

 “那就让他挂在那儿吧。”

 “不——我想我还是想看他求饶。”

 玛拉用一种搜索式的眼光久久地看了阿斯尔一眼,然后背过身去走开了。盗贼轻声咒骂着她,用眼睛追踪她远去的身影。走出十来步后,她再次停了下来,转过头来,又慢慢地眨了一次眼。随后,她便向她父亲的房子走去了。玛拉的眨眼一时间让阿斯尔头皮发麻,但随后……

 或许她没有背叛我?或许她已经从托克拉那里套出了判决的内容,已经知道了他会经受怎样的刑罚。“我想我还是想看他求饶。”

 但另一方面,这个喜怒无常的女魔头也可能是在欺骗他,想让他去祈求一份她早已知道会为他带来死亡或肢解的刑罚——只为了给她自己取乐。

 他在心里又骂了几句,发着抖看向百无聊赖的刽子手。他舔了舔自己的嘴唇,一边抵抗晕眩一边试图组织语言。斯鲁比听到他的低于,抬头向上看去。

 “你准备好被处刑了么?”

 阿斯尔闭上眼睛、咬紧牙关。“那你就来吧!”他突然大叫道,用杆子撑住自己的身体。

 为什么不呢?拖延处刑也只能为自己挣来一点甚至不算活着的时间。让这一切结束吧。与这样的耻辱相比,永恒的长眠也显得甜美非常。最后的一刀会带来解脱。

 他听到刽子手轻笑着站了起来,听到脚步缓缓逼近,听到斯鲁比极快地将放血刀挥出弧线时,刀刃的嘶嘶声犹如鸣唱。刽子手一步步向他靠近,金属在他身边划过空气的哨声戏弄着这个囚犯。阿斯尔理应开始祈求。刀刃时不时紧贴着他的皮肤,却在片刻后被再次取走。然后,阿斯尔听到刽子手的衣袍沙沙作响,他的手臂正伸向后方。阿斯尔睁开了双眼。

 刽子手狞笑着,高举利刃——正瞄准了阿斯尔的头!玛拉骗了他。他呻吟着,再次闭上了眼,低声念诵起一段已记不清晰的祈祷。

 一刀斩下——利刃扎入他头顶的杆子中。阿斯尔昏厥过去。

 当阿斯尔醒来时,他正浑身瘫软躺在地上。刽子手踢了他几下把他翻了过来。

 “鉴于你年纪还小,小贼,”刽子手粗鲁地低声说道,“长老会下令你将被永久放逐。现在是黄昏,到黎明时分你必须离开到山中去。如果你敢再回到平原,就把你捆到一头野生希芬身上,把你在地上拖死。”

 阿斯尔虚弱地喘息着,摸了摸他的额头,发现了一道崭新的伤口,刻意为了留下疤痕而用铁锈抹过。斯鲁比给他打上了放逐者的烙印。但所幸除了他前臂上钉子留下的孔洞,他的身体还是完整的。他的双手已经麻木,手指也动弹不得。斯鲁比已简单包扎了钉子留下的伤口,但绷带已经血迹斑斑,甚至向外渗血。 

刽子手走后,阿斯尔无力地慢慢坐了起来。几个镇民站在附近,窃笑着。他忽视了那些人的嘘声,跌跌撞撞地向十分钟路程外的村庄外围走去。他必须和玛拉谈谈,再和她父亲谈谈——如果那个顽固的老不死真的肯听。他的盗贼生涯带来的知识重重压在他的身上,蔓生出绝望与恐惧。

 当阿斯尔到达韦尔科尔家宅时,夜幕已经落下。在街上,人们向他吐口水,其中一些还在他经过时,向他身上泼出一把把尘土。

 透过韦尔科尔家的门缝,一点火光微弱地闪动。

 阿斯尔敲了敲门,静静等待着。韦尔科尔长老拿着提灯打开了门。他把灯放在地上,双腿岔开站着,两臂抱在胸前,傲慢地瞪着盗贼。他的面容像饱经风的顽石般坚硬。他什么也不说,就那样轻蔑地站着。

 阿斯尔低下头。“我有事情要来恳请您,长老大人。”

 韦尔科尔带着嫌恶哼了一声。“恳请我收回我们对你的仁慈么?”

 阿斯尔立刻抬起头,摇了摇头道:“绝对不是的!对您的仁慈我感激不尽。”

 “那你想说什么?”

 “在我还是个盗贼的时候,我曾获得过许多知识。我知道这个世界在走向死亡,空气正飘散到天空中去。我希望长老会能知道这一点。我们必须研读上古众神的话语,重现祂们的神迹,否则我们孩子的孩子就注定要在枯竭的世界中窒息。”

 韦尔科尔又哼了一声。他捡起灯。“听从盗贼的知识者要受诅咒。按那知识行事之人其诅咒倍增,是那罪恶的一份子。”

 “在墓穴里,”阿斯尔坚持说。“重启巨风之火的钥匙就在墓穴里。神明罗金斯已在他的话语中启示我们——”

 “闭嘴!我不想听你的鬼话!”

 “那好吧,但火焰可以被重新点燃,大气也能得到补充。在墓穴里——”他用力敲了敲自己的头,又摇摇头。“我必须告诉长老会这件事。”

 “长老会什么也不会知道,而你必须在黎明前离开。墓穴被名为大乔的沉睡者守卫着,胆敢进入就意味着死亡。现在滚吧。”

 韦尔科尔后退几步,“砰”的一声摔上了门。阿斯尔因受挫而分外消沉。他瘫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休息了一下。夜晚漆黑如墨,唯有窗口灯光间或闪动。

 “嘘!”

 从影子中发出了声响。阿斯尔立刻四处张望,寻找声音的源头。

 “嘘!阿斯尔!”

 是玛拉,韦尔科尔长老的女儿。她从房屋后边溜了出来,在转角处盯着他。阿斯尔静静地站起来,向她走去。

 “斯鲁比对你做了什么?”玛拉小声说。

 阿斯尔喘息着,愤怒地抓住了她的肩膀。“这种事你难道不知道么?”

 “别这样!停下!你弄疼我了。托克拉不肯告诉我。我都已经向他示过爱了,但他还是不肯说。”

 阿斯尔怒骂了一句,放开了她。

 “你可能得花点时间消化一下情况”,玛拉小声说道。“我知道如果你再等下去,就会在悬挂中变得太虚弱,而没有体力逃跑了。”

 阿斯尔又对着玛拉骂了几句粗话。

 “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她呵斥道。“亏我还给你买了一头希芬!”

 “你买了什么?”

 “托克拉送了我一条仪式圣语,我用它给你买了一头希芬。你也知道,你不可能徒步就走到山中去。”

 阿斯尔的怒火熊熊燃烧。“你和托克拉睡过了!”他怒骂道。

 “你这是在嫉妒么?”玛拉窃笑道。

 “我怎么会嫉妒!我一看到你就心烦!”

 “那好吧,那头希芬我就留下了。”

 “随便你吧!”他低吼道。“我也用不着他,因为我可不会到山中去!”

 玛拉倒吸一口冷气。“你这蠢货,你必须逃跑。他们会杀了你的!”

 阿斯尔转过身去,感到有些不适。玛拉抓住他的手臂,试图把他拉回来。“阿斯尔!带上希芬赶快跑吧!”

 “我会走的”,阿斯尔低声说。“但我不到山中去,而是要到墓穴中去。”

 他怒气冲冲地走了,但玛拉仍然一路小步跑着跟上他,试图把他拽回去。“蠢货!墓穴可是神圣之地!牧师们守卫着入口,还有沉睡者守护着内门。如果你试图闯入的话,他们一定会杀了你。而且如果你逗留于此,到了明天长老会也会把你杀掉的。”

 “那就让他们杀了我吧!”阿斯尔几乎是在咆哮。“我可不是那种只会哭鼻子的镇民!我来自山中,我的父亲是个叛徒。你们的长老会无权审判我。现在是我来审判他们!”

 这些话带着愤怒迸发而出,但他很快就意识到这么做的愚蠢。他料想玛拉会轻蔑地指责他,但她仍拉着他的手臂,试图祈求他离开。阿斯尔拖着她已经走出十几栋建筑的距离。玛拉的声音已经失去最初的傲慢,只剩下恳求。

 “求求你了,阿斯尔!快离开这里吧。听着!我甚至都可以和你一起走——如果你想的话。”

 阿斯尔冷笑起来。“我可不想捡托克拉用剩下的。”

 玛拉狠狠地扇了他的嘴。“托克拉就是个无能的、连走路也走不稳的老东西。他得了关节炎,动都快动不了了。你这个白痴!我不过是坐在他的腿上,替你亲了亲他的秃头。”

 “那他为什么要送你仪式圣语呢?”他生硬地问道。

 “因为他喜欢我。”

 “你在撒谎。”阿斯尔愤怒地向前大步走去。

 “那就这样吧!你就到墓穴去吧。我会告诉父亲,他们会在你抵达之前就抓住你。”

 玛拉放开阿斯尔的手臂,停下了。阿斯尔顾虑了一下。她说这话是认真的。他慢慢走回到她身前,把他肿胀的双手环在玛拉的脖颈上。她一动也不动。

 “那我不如现在掐死你,让你冰冷地躺在这里吧。”他说这话时,声音几乎像一条蛇。

 玛拉的脸被笼罩在黑暗中,但他还是能看到她脸上冷静的笑容。

 “因为你爱我,弗兰尼克的阿斯尔。”

 他松开手,又低声骂了几句。玛拉轻声一笑,拉住了他的手臂。

 “来吧。我们去拿那头希芬。”

 

为什么不呢?阿斯尔这样想着。把她的希芬带上,把她也带上。他完全可以在村庄外几里处甩下她,再绕个圈回到墓穴。玛拉轻轻靠在阿斯尔的身上,两人就这样向玛拉父亲的房子走回去,然后绕过房子,悄悄进入那排房屋背后的田地。火卫一在西方低垂,黑暗的天幕中,那小小的圆盘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亮。

 当二人走向那笼罩在阴影中的庞大身形时,阿斯尔听到了希芬的呼吸声。随着那生物感知到他们的到来,它巨大的羽翼蛇行而出,发出了如同吹响长笛般的叫声。这是原产于火星的生物,与上古众神们从天界带来的生物毫无相似之处。它的后背覆盖着一层甲虫一样的薄壳,但腹部却多孔而柔软。它进食时,就坐在事物上面,将它吸收入体内。它的翅膀瘦骨嶙峋,皮膜被撑开在一副脆弱的骨架上。它没有头,也没有中央性的大脑,神经功能区域分布在身体各处。

 当两人爬上希芬宽而平的背部时,这头巨兽几乎没有反应,它薄而坚硬的背甲已经被人切好了洞、穿上了带子,两人用那些带子固定了自己。希芬缓缓的吸入一大口空气,当它肺部巨大的气囊膨胀起来,两个骑手也随之被抬高。一只充气的希芬,其围长几乎能达到未充气时的四倍。在吸气之后,随着肌肉收紧,这生物的体型又开始缩小,开始压缩气囊中的空气,直到漏气的微弱嘶嘶声从身后传来。它等待着,双翼紧绷。

 玛拉拽了一下安装在它身侧穿入肉里的圆环。随着一阵爆响,那生物猝然起动。大自然对喷气推进的实验产物向前腾飞,随后顺风而行。在第一口气耗尽后,它便再次吸气,将自身向前推进。整趟旅程忽动忽停。每次尾部喷气都会带来一阵剧烈的摇晃。随着希芬越飞越高,二人开始让它选择自己的方向。随后玛拉又拽了一下系在翅膀上的皮带,那生物就突然转向,向着远方黑暗的群山俯冲而去。

 风如长鞭呼啸而过,阿斯尔坐在玛拉身后,脸上浮现出几分讥笑。他一直等待着,直到他们已飞出足够远,任何人的尖叫也不会被村中人听闻。随后,他轻轻地抓住了玛拉的肩膀。玛拉把这误认为是在表达爱意,向后靠在阿斯尔的身上,黑发披散在他的肩头。他吻了她——同时小心翼翼地摸索她腰带上挂着的小刀。他的手指有些僵硬,但最终还是将刀握在手中,用刃轻轻抵住玛拉的喉管。玛拉倒抽一口气。阿斯尔用另一只手抓住了她的头发。

 “现在快让希芬着陆!”他命令道。

 “你在做什么,阿斯尔!” 

“快!”他大吼着。

 “你要做什么?”

 “把你留在这,我自己回墓穴去。”

 “不!别把我在夜里留在这儿!”

 阿斯尔犹豫了一下。在西米利安平原上有徘徊兽潜伏着,那些野兽会把这个从韦尔科尔家中逃出的女孩当作一顿幸运的加餐,或许还是它们很少能尝到的美味。在呼啸的风声中,他偶尔能听到夹杂着一阵长嚎,那是尖牙利齿的“好客原住民”在等待它们的晚餐。

 “那好吧,”阿斯尔不情愿地低声说道。“向墓穴转向吧。但你只要敢叫一声,我就砍了你。”他把刀从玛拉喉咙上拿开,用刀尖贴着她的后背。

 “求求你,阿斯尔,不要!”玛拉恳求道。“我们到山里去吧。你为什么想去墓穴呢?因为托克拉么?”

 阿斯尔缓缓将刀尖刺入玛拉的衣服,直到她惊叫起来。“让托克拉去死吧,你也一样!”他低吼到。“快给我转向!”

 “为什么?”

 “我要下到墓穴中去点燃巨风之火。”

 “你疯了!上古众神的魂灵就生活在墓穴里。”

 “我要去点燃巨风之火,”他毫不动摇。“现在你要么调转方向回去,要么着陆,然后我一个人回去。” 

在短暂的沉默后,玛拉拉紧了一条系在翅膀上的缰绳,希芬便在空中突然转弯。他们又飞了一里到了村庄的南方,然后又向更远处飞去——在那里的修道院中,敬奉大乔的牧师守卫着墓穴的入口。在修道院前的地面上,散布着一片微光。

 “围着修道院绕一圈。”阿斯尔下令。

 “你不能进去。他们会杀了你的。”

 阿斯尔并不这么认为。除了为伟大的沉睡者献上小动物作为祭品的牧师以外,从没有人进入过墓穴。既然没有外人敢接近通向墓穴的竖井,那么守卫也不可能会预料到有人要来。阿斯尔并不认为他们能保持警惕。

 修道院从上方看去是一个空心的方形,在庭院的正中立着一座小石塔。通往竖井的入口就位于塔楼之中。随着他们盘旋着向下,阿斯尔试图观察庭院中的情况,在火卫一昏暗的光中,映着从修道院窗户中透出的橙黄色火光,庭院似乎空无一人。

 “在塔楼边着陆!”他命令道。

 “阿斯尔,求你——”

 “快着陆!”

 希芬立刻向下俯冲,旋即飞过外墙,冲向庭院。它在一阵猛烈的颠簸中着陆,哀鸣起来。

 “赶快!”阿斯尔低声说道。“解开你的皮带,我们赶紧走。”

“我不走。”

 刀尖刺入皮肤的疼痛使她改变了主意。二人很快滑到地上,阿斯尔一脚踢中希芬的侧腹,这生物一下吸入空气,膨胀起来浮到空中。

 透过被灯光点亮的修道院窗户,受到惊吓的人们试图看清庭院中的情况。有人大喊呼救。阿斯尔一个箭步冲到塔楼大门之前,将门拉开。如今不得不与阿斯尔“共患难”的女孩也只得与他一同跑向大门。在大门背后,是一小块楼梯平台,墙上的支架上插着的蜡烛火光摇曳。在蜡烛底下的地板上坐着的守卫惊讶地抬头望去,连忙去抓他身边带倒钩的长矛。阿斯尔用力一脚踢中他的太阳穴,随后便把瘫倒在地的守卫滚出门去。举着火把的人们正从庭院的另一端跑来,阿斯尔用力关上沉重的金属大门,并将门闩住。

 塔楼的大门被拳头砸得砰砰作响。二人短暂地停下休整,玛拉恐惧地盯着阿斯尔。阿斯尔料想她一定会怒骂起来,但她只是靠在墙上,开始喘息。向下延伸的楼梯仿佛黑洞洞的大嘴,向他们打着哈欠——在那巨口之后,是石质的咽喉,直通火星的胃肠,那是名为大乔的怪物的国度。阿斯尔沉思着看了玛拉一眼,突然感到有些愧疚。

 “我可以把你留在这里,”阿斯尔说,“但我得把你捆上。”

 玛拉舔了舔嘴唇,先看了看向下延伸的台阶,又把目光转向大门——在门的另一边,守卫正在发疯似地大吼大叫。她摇了摇头。

 “我和你一起下去。”

 “我把你留在这里,牧师们会把你当作我的俘虏,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我和你一起下去。”

 阿斯尔感到满意,但又恼怒于自己的这种满意。她就是个傲慢、恶毒、随时准备暗算我的妖女,他这样告诉自己。她在跟我说她和托克拉的事时一定撒了谎。他粗声咕哝着,抓过蜡烛,向楼梯下走去。当玛拉开始跟上他时,他想起被他落在上面的长矛,浑身紧绷转过头去。

 正如他所料,玛拉已经捡起了长矛,矛尖离他的后腰只有一尺。二人盯着对方,玛拉的脸上似乎又挂起了那副自以为是的笑容。

 “拿着吧,“她说,随意地将长矛递了过去。”你可能用得着。”

 他们又一次对视,但与上一次绝不相同。阿斯尔因玛拉的举动而不知所措,摇了摇头便继续向下方的墓穴进发。在他们背后,守卫们依旧在敲打着大门。

 楼梯井阴冷潮湿。黑暗如同帘幕在四周笼罩。他们在静默中前行,五千步后,阿斯尔停止了计数。

 在更深的某处,大乔正在不息地安眠。阿斯尔的心中生出一个可怕的问题:那些守卫冲破金属大门还要多久?在守卫们赶上他们之前,二人必须找到方法通过大乔的把守。从偷来的一个仪轨的片段中,阿斯尔知道了该怎样通过那个怪物:一串24个数字。他依稀记得,必须在内侧入口之前大声喊出这串数字。

 玛拉逐渐走到他身边,他能感受到她在微微颤抖。他快速而谨慎地扫视着每一处黑暗、每一个隐蔽的角落和墙上的裂隙。除了低沉的脚步声,竖井中一片死寂,阴晦的空气散发着霉味。蜡烛几乎照不出什么光亮。

 “我告诉你的托克拉的事都千真万确”,她突然开口。

 阿斯尔直视前方,什么也没有说,心中为先前的嫉妒而局促不安。他们在沉默中继续向前。

 玛拉突然停下了。“你看,”她轻声说道,指着楼梯的前下方。

 阿斯尔用手挡住烛火,看着下方一小块微弱的光亮。“楼梯到底了,”他轻声说。

 那片光亮微而模糊,显出些许绿色。阿斯尔吹熄了蜡烛,玛拉很快抱怨起来。

 “你这样,我们之后上去的时候不就看不到了么?”

 阿斯尔干笑了几声。“你认为我们还有上去的机会?”

 玛拉抱怨着,紧握住他的手臂,但当阿斯尔继续缓缓向着下方的光亮走去,她还是跟了上去。阶梯通到一条长长的廊道,天花板微微发着荧光。两人面色苍白,惊惧不已,在最底部的台阶处停下,沿着廊道向前看去。玛拉倒吸一口冷气,捂住了眼睛。

 “是大乔!”她敬畏地小声说。

 阿斯尔的视线穿过敞开的楼梯大门,穿过走廊,穿过走廊末端的门洞,直抵一个巨大的房间。大乔就坐在房间的正中,沉浸于那亘古的安眠,身边是堆堆破碎苍白的骸骨。这金属的造物约有阿斯尔两倍高,显然是一台杀戮机器。三指的手上带着寒光闪闪的利爪,形如火星狼的巨大头颅生出银白的长牙——若非为杀戮而造,这金属机器为何要有牙?

 这只巨兽蹲伏着沉睡,等待着自不量力的闯入者。

 阿斯尔拽着玛拉穿过楼梯大门。一阵嗡嗡声不知从何处响起:“掠夺者须立即返回!”

 阿斯尔浑身紧绷,四处张望。玛拉开始啜泣。

 “呆在楼梯边别动。”阿斯尔对她说,坚决地把她推回了门的另一边。

 阿斯尔缓缓向大乔所在的房间前进。在那房间的另一端,他能看到另一扇门,而这怪物的任务显然是阻止闯入者进入内部的墓穴——在仪式的祷文中,巨风之火正是在那里点燃。

 穿过走廊走到一半,那个声音再次响起,唱歌一般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大乔会杀死你,大乔会杀死你,大乔会杀死你——”

 

阿斯尔慢慢转过身,寻找说话人的所在。但声音似乎是来自墙壁上一个黑色的圆盘。或许这就是在仪式中某处提到的,能说话的机器。

 到了离房间入口还剩几步时,那声音安静了。阿斯尔在门口停下,盯着房内的怪物。随后,他深吸一口气,用响亮却不断颤抖着的声音,开始诵读那二十四个数字。大乔依然蹲伏着一动不动。什么也没有发生。阿斯尔穿过门洞。

 大乔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随着金属关节嘎吱作响,它站直了身子,缓缓向阿斯尔走去,向前伸出生有利爪的双手,怒视着面前的闯入者。阿斯尔尖叫一声,夺路而逃。

 当他跑到通向楼梯的入口,阿斯尔看到玛拉正四肢摊开倒在地上,已经昏迷。他抑制住跳过她的身体自己逃跑的欲望,停下来把玛拉扛在肩上。

 但他突然意识到,背后根本没有追兵。阿斯尔转过头去。大乔已回到最初的位置,似乎再一次陷入沉睡。困惑不已的阿斯尔又一次踏入回廊。

 “掠夺者须立即返回!”

 他小心翼翼地又向前挪了几步。

 “大乔会杀死你,大乔会杀死你,大乔会杀——“ 

阿斯尔从地上捡起长矛,悄声走入寂静的长廊。这次,他在门口停下观察四周,随后缓缓地将矛柄穿过门洞。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又靠近了些,在门里挥动长矛。大乔依然一动不动。

 当阿斯尔将矛头戳在地上时,那钢铁的怪物咆哮一声,开始站起。阿斯尔向后一跳,顿时头皮发麻。但大乔再一次蹲伏回去。

 克制住逃跑的欲望,阿斯尔又将矛伸过大门敲击地面,但这次,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向下看去,矛头敲在入口左侧一块灰色地砖的中央。地面由灰色与白色地砖交替组成,如同棋盘。他又敲击另一块灰砖,大乔又一次苏醒。

 片刻思考后,阿斯尔开始敲击他站在门口能够到的每一块地砖。大部分地砖被敲击后,大乔都会开始活动,但有四块不然。他在门口跪下,仔细观察这四块地砖。按照距离大门由近到远的顺序,第一块没有标记,第二块中间有一个点,第三块有两个点,第四块则有三个。

 阿斯尔站起身,再次走进门内,站在之前发现的第一块砖块上。大乔仍然一动不动。他又踏上左前方的第二块砖,向前走上第三块,又向右前方走到第四块地砖上。他在那里驻足,颤抖着盯着沉睡的金属守卫。他已然深入门内四尺!

 确认怪物仍在沉睡,阿斯尔蹲伏下去寻找下一块可安全站立的地砖。他看了很久,却并未发现地砖上与之前类似的标记。那些点只是巧合么?

 他伸出长矛想要敲击地砖,随后立刻打消了这种念头。他离沉睡的守卫太近,如果犯错会带来巨大的风险。他站起身,更仔细地观察四周,试图注意房间中,尤其是地面上的每一个细节。他数了数每行和每列的地砖数目——每边二十四块。

 每边有二十四块地砖,用于安全通过房间的数字序列也有二十四个数。阿斯尔紧皱眉头,低声对自己重复了一遍那串数字:0,1,2,3,3,3,2,2,1……

 前四个数字是0,1,2,3;前四块安全的地砖上,分别刻着0,1,2,3个点。但四块地砖并非排成直线,在第四块地砖之后也找不到更多有标记的砖块。阿斯尔退出房间,站在长廊的末端,再次端详起地面来。

 玛拉晕晕乎乎地醒来,虚弱地呼唤着阿斯尔。他安慰了玛拉几句,又回到对地砖的钻研中去。“从第一块砖开始,向左前方,再向正前方,最后向右前方——”序列的前五位是0,1,2,3,3。

 灵感瞬间迸发。阿斯尔走到第二块砖上,尽可能伸出手去,碰触位于第四块砖右前方的地砖。大乔仍然毫无动静,却开始发声。那低吼使阿斯尔头皮发麻。

 “如果闯入者出现任何差错,大乔会立即将其消灭。”

 浑身紧绷,准备着随时逃回长廊,阿斯尔又一次触碰那块地砖。那一动不动的巨兽又一次重复那残忍的警告。

 阿斯尔试图触碰第五块砖右前方的地砖,但除非先踏上第三块地砖,否则便无法够到。深吸一口气,他向前几步,双眼盯着大乔,小心翼翼的伸出长矛。矛尖敲击地面。

 “如果闯入者出现任何差错,大乔会立即将其消灭。”但那巨大的身形仍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从第一块地砖开始,安全路线是左、前、右、右、右。密码中从第一位数字0开始,之后是1、2、3、3、3。阿斯尔显然已经找到规律。1意味着东南方的地砖,2是南方的砖块,3则对应西南方。他微微颤抖着,逐渐靠近第五块地砖——之前正是在他触碰这块地砖时,大乔发出了第一次警告。他回头看着入口大门,又转头看着大乔。阿斯尔意识到,他已经没有试错的余地了——在他冲回走廊前,那双金属利爪就会把他抓住撕碎。

 阿斯尔犹豫了。他可以现在返回,也可以把自己的命赌在他那不确定的猜测之上。玛拉又在呼唤他了。

 “到走廊尽头来!”他回应道。

 令他惊讶的是,她急忙地赶来了。

 “停下!”阿斯尔吼道。“退到入口外面去!别踩地砖!停下!”

 玛拉缓缓收回了悬在机关地砖上空的脚。

 “除非你知道正确方法,否则进房间会要了你的命” ,阿斯尔喘着粗气说。玛拉对他眨眨眼,紧张不安地转过头去看着后面。“但我听到追兵地声音了,他们顺着楼梯追下来了。”

 阿斯尔轻声骂了几句。现在他没得选了。

 “稍等一下”,他说。“我马上告诉你怎么过来。”

 他走到测试过的最后一块地砖上,停下脚步。接下来两个数字都是2——也就是向前直走。如果接着走下去,那凶狠哨卫带有利爪的长臂就能轻松地够到他。阿斯尔恐惧地看着周围地面上散落的,被碾碎的骸骨。一些是人类。剩下的是祭司扔进来的动物祭品。

 他只测试过一块与2对应的地砖——在靠近大门的地方。如果在这里出错,死亡就是唯一的结局。没有必要拿着长矛小心翼翼地去试了。

 阿斯尔踏上下一块地砖,双眼紧闭。

 “如果闯入者出现任何差错,大乔会立即将其消灭。”

 阿斯尔再次睁开眼,长出一口气。

 “阿斯尔!他们越来越近了!我能听到他们!”

 他听了一会。远处模模糊糊传来愤怒的低语。“好吧”,他平静下来。“你只能踩我告诉你的那些地砖。看到门左边灰色的那块了么?”

 她指了指,“这块么?”

 “没错,踩上去吧。”

 玛拉走上前去,恐惧地望着巨大的钢铁守卫。阿斯尔引导着她向他走去。“左前方——正前方——右前方。接下来大乔发声的时候别被吓到了。”

 玛拉一步步向前走着,直到她距离阿斯尔只有一块地砖。她的呼吸因恐惧而加速,从楼梯处传来的喊叫声也越来越响。他抬头看着大乔,这才注意到它钢铁的尖牙上沾上了一块块红棕色的污垢。他在恐惧中颤抖起来。

 这场残酷的棋盘游戏继续着,两人小心翼翼地一步步向前,玛拉跟在阿斯尔背后,两人相距一块地砖。如果她又晕倒了该怎么办?万一她倒下的时候碰到了触发大乔攻击的地砖呢?此时,二人正处于大乔手臂一尺范围之内。

 阿斯尔抬起头,看到那怪物的眼珠转动着,一直盯着他们,在他们通过时仔细端详着两人。阿斯尔吓呆了。“我们不是来劫掠的”,他对那巨大的机器说,但大乔的凝视毫无动摇。

 “空气正从世界上逸散出去。”

 怪物仍然静默无声。

 “快点!”玛拉呜咽着说。追兵正在快速赶来,离追上二人仅剩下一半的路程。二人的进度却慢了下来,因为阿斯尔不得不一次次重复一整串数字,并回过头去清点已经走过的地砖,确保踏出的下一步不会要了他们的命。

 “他们不敢跟着我们进来的”,阿斯尔仍怀着希望。

 “万一他们敢呢?”

 随着阿斯尔又踏出一步,那机器再次发声宣告:“如果闯入者出现任何差错,大乔会立即将其消灭。” 

 “还差八块地砖!”阿斯尔低语着,再一次停下来清点地砖。

 “阿斯尔!他们在走廊里了!”

 听到一阵嘈杂的响动,阿斯尔转过头去,之间一群身披蓝色长袍的人从楼梯处涌出,沿着长廊向他们所在的房间冲来。但刚穿过走廊的一半,那些牧师就停下了,不可置信地看见两个“闯入者”正安全地从那尊“魔神”身边走过。他们似乎在相互激动地呼喊着什么。阿斯尔又跨出一步,而那机械也又一次发出那音调毫无抑扬顿挫的警告。

 “如果闯入者出现任何差错...”

 听到他们的神明的声音,祭拜大乔的牧师们狂乱地吵嚷起来,逐渐退后。但其中一人比其他人都要冲动得多,他突然尖叫起来。

 “杀光入侵者!用你们的长矛撕碎他们!”

 阿斯尔回头看见两个牧师向着房间冲来,举起长矛准备投掷。如果一根长矛打到了有触发机关地地砖——

 “停下!”他转过身去面对追兵,大喊道。

 两个牧师停下脚步。抑制住心中的恐惧,阿斯尔一只手轻轻搭在机器人巨大的钢铁手臂上,然后整个人都靠在它的身上。大乔巨大的双眼向下看着他,却仍然一动不动。 

矛手们被惊呆了,为这个窃贼与这恐怖的金属巨兽表现出的的熟悉瞠目结舌。随后,他们慢慢退开了。

 阿斯尔决定继续虚张声势,他抬头看着大乔,高声说道:“如果他们投出长矛或者试图进入房间,就杀了他们。”

 他转过身背对走廊中的人群,继续谨慎地前进。还有五块地砖,四块,三,二——

 他停下来,看着另一侧地房间。泛着银光的机械装置不发出一点声音,巨大的仪表板上覆盖着大量白色圆形与表盘。阿斯尔心中一沉。如果控制巨风之火的“魔法”就在这里,他恐怕永远也无法获知如何将其重启。

 他穿过门洞,玛拉紧随其后。而大乔立刻发出隆隆雷声般的低吼。

 “两位技术家的身份已被认证。此后他们便被允许不受惩罚地随意通过。根据程序,大乔有义务提出如下的问题:时刻未至,技术家为何到来?”

 阿斯尔回头看去,发现机器人的头已经掉转过来,直盯着他与玛拉。阿斯尔也看到又有别人靠近从长廊进入房间的大门。那并非牧师,而是小镇上的居民。

 他盯着那些人,从中认出了议长、玛拉的父亲韦尔科尔、另外三个长老,以及——斯鲁比,那个曾将他钉上杆子的刽子手。

 “爸爸!别过来!”

 韦尔科尔沉默地盯着二人。他随后转过身去,向议长低声说了些什么。议长又向斯鲁比低语了几句。刽子手冷冷地点了点头,从腰带上取下一把短柄斧。他穿过入口,左脚踩在第一块没有标记的地砖上。斯鲁比看了看大乔,而那怪物仍然一动不动,他转过头咧嘴对背后的众人一笑,然后又朝着阿斯尔的方向咆哮道:

 “对你的刑罚已经改过啦,小贼!”

 “斯鲁比,你敢过来试试!”阿斯尔厉声说。

 斯鲁比啐了口唾沫,挥了几下斧子,迈着大步向前走去。大乔突然苏醒,仿佛蕴满狂怒,双臂猛地张开,在狭小的房间中发出爆响。斯鲁比吓呆了,无比愚蠢地收回了斧子。

 当大乔的双爪抓住斯鲁比时,阿斯尔倒吸一口凉气,马上背过身去。撕裂血肉的声音突然打断了斯鲁比的哀嚎,随后是骨骼崩裂折断的声音。玛拉尖叫着闭上眼睛。当大乔把斯鲁比的残躯扔到一边时,先后发出了两声血肉坠地的闷响。

 牧师们,以及除了韦尔科尔以外的所有镇民,都已经溜出走廊、跑上楼梯。只剩下韦尔科尔双膝跪地,以手敷面。

 “玛拉!”他哀嚎道。“我的女儿!”

 “回去吧,爸爸。”女孩喊道。

 头晕目眩地老人虚弱地起身,摇摇晃晃地沿着长廊走向楼梯。当他通过之前发出第一声警报的位置时,大乔又动了起来——它慢慢起身,转过来面向阿斯尔和玛拉。二人快速后退,退到放着奇怪机器的房间的更深处。大乔缓缓地跟在他们后面

 阿斯尔四处寻找逃跑的位置,但那怪物在门口停下了。它又一次开口,发出如同阿斯尔记下的仪式中一般的机械嗡鸣:

 根据程序,为了使技术家们获取充足信息,大乔有义务公布他的功能。他的首要功能是防止有潜在破坏性的生物进入装有控制设备的房间,该设备被用于进行聚变反应,以周期性更新大气中的氧气。他的第二功能是引导技术家们获取记录,从中得到他们可能需要的信息。第三功能是完成技术家分配的任务,如果这些任务在大乔有限的设计下可能完成。

 阿斯尔盯着这缓缓行动着的造物,第一次意识到它并非活物,而只是先人们建造出来完成特定任务的机器。尽管它的双爪与尖牙上仍然染着鲜血,但对于斯鲁比的死,它应当负的责任并不比一台破碎机对于一个在火星公牛被拴到破碎辊上时,自己却爬进机器里寻死的矮胖的施虐狂要负的责任更多。

 或许先人们在打造这守卫时残忍过了头,但至少他们把它造得确实像个毁灭者,而且已经给了入侵者大量的警告。扫视着周围的机械仪器,阿斯尔隐隐约约地理解了为什么要建造大乔。这里的金属,对于铸剑师、铁匠或是各种各样地劫掠者来说,意味着无尽的财宝。

 阿斯尔挺直肩膀,对那机器说:

 “告诉我们如何点燃巨风之火。”

 “教学并不在大乔的功能范围之内。根据程序,大乔有义务说:根据建造者们测算的时间,大气更新程序不应在第6000个火星年之前开始。”

 阿斯尔皱起眉头。他们已经不再用火星年的数字纪年法了,而是以管理村庄的议长的名字为年份命名。“离6000年还有多久?”他问道。

 大乔像一台加法机一样发出一阵咯咯声:“技术家先生,还有十二个火星年。”

 阿斯尔盯着复杂无比的机器。他们能在十二年内学会如何操作么?这似乎是一个不可能的任务。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学习?”

 “这里是教学室,你可以在此检查记录。真正的控制装置安装在最深的地穴中。”

 阿斯尔又一次皱眉,走向大厅的远端,在那里有另一扇门,门对面是——另一个前厅和另一台大乔!当他逐渐靠近时,那第二台机器人也开始发声:

 “如果闯入者没有获得恰当的知识,大奥斯瓦德会将其消灭。”

 阿斯尔被得一下从门口蹦了回来,重重地靠在一台设备面板上。面板忽然亮起,一段预先录制好的语音以儒雅温和的声音读起了关于“斯涅尔总统在第八次世界大战中的地位”之类的内容。他跌跌撞撞地从面板旁边退开,向正闷闷不乐地坐在一台巨大机器底座上的玛拉走去。

 “你在笑什么呢”玛拉小声说。

 “我们才刚过第一关呢!”阿斯尔抱怨道,想象着前方他们要通过的的一整串房间。“在我们进入下一间房间前,我们得先学会先人们的技术。”

 “那看来先人们没多伟大嘛”,玛拉嘟囔道。“看看墙上的壁画。”

 阿斯尔抬起头,只看到一组奇怪的圆圈花纹,围绕着一块明亮的黄色,那或许代表着太阳。“这壁画怎么了?”他问道。

 “我爸爸曾教过我星球的知识”,她说。“这应该是描述它们绕着太阳运转的方式。”“那么出什么问题了么?”

 “星球多了一颗”,玛拉答道。“所有人都知道在金星与火星之间应该只有一条小行星带,但在壁画上,金星与火星之间却还有一颗星球。”

 阿斯尔漠不关心地匆匆肩,只对那些机械感兴趣。“你就不能允许先人也偶尔出点差错么?”

 “大概吧。”玛拉停下来,有些悲伤地看着他的父亲离开的方向。“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

 阿斯尔想了很久,然后对着大乔开口了:“你要和我们一起到村庄里去。”

 那台机器沉默了一下,随后开始发声:“在大乔的首要功能与第二功能间发生明显矛盾,向技术家请求优先级选择。”

 阿斯尔没听懂,干脆又重复了一次他的要求。大乔缓缓转过身,一步步穿过门道,在那里等待着二人。

 阿斯尔坏笑一下。“我们回去吧,”他对玛拉说。

 玛拉热切地起身。他们穿过前厅和长廊,开始了向着地面的漫长爬升,大乔缓缓地跟在二人身后。

 “那你的放逐该怎么办呢,阿斯尔?”玛拉突然严肃地问道。

 “你就等着看好戏吧。”阿斯尔想象着当他、玛拉和大乔穿过村庄,直达议会集会所时会带来的一场大乱,轻声笑了起来。“我觉得我大概会成为下一任议长,”他说。“而我要选出的议员都会是‘盗贼’。”

 “盗贼!”玛拉倒吸一口气。“为什么?”

 “那将是一群不畏惧于窃取神明的知识的‘盗贼’,他们将成为技术家,将重燃巨风之火。”

 “那么,阿斯尔,‘技术家’究竟是什么意思呢?”玛拉满怀崇敬地问道。

 阿斯尔因为自己滥用不理解的大词而鄙视了自己一下,但又不愿意对正紧紧抱着他的手臂的女孩承认自己的无知。“我想,”他说,“技术家就是那些告诉众神该做什么的窃贼。”

 “那么,伟大的技术家先生,请吻我吧”,玛拉的话音轻得几乎听不清。大乔在一阵金属碰撞的响声中停下,等着二人继续前进。它等了很久。

作者简介

小沃尔特·M.米勒(Walter M. Miller, Jr.,1923年1月23日-1996年1月9日):美国天主教科幻小说作家。他二战期间参加了美国空军对意大利的轰炸,包括炸平位于卡西诺山Monte Cassino的本尼迪克特教团第一个修道院。这对信奉天主教的米勒是一个心理创伤,对他后来的小说写作影响很大。其最负盛名的代表作为《莱博维茨的赞歌》。

译者简介

轮轴,清华大学学生,普通科幻爱好者,希望通过翻译国外作品的方式,沟通人们对未来的期望与忧虑,展现出人类共同的幻想。

本文由清华大学科幻协会翻译部成员翻译,在此致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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