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女何敢
作者:凯莉·罗布森
译者:罗妍莉
 
利物浦,1763年仲夏
 
当撒旦亲自来找洛丽时,她没有认出他来。她并未提防——她已有多年不曾提防过了。她为什么还要提防呢?她那不朽的灵魂早已在朗姆酒里沉溺、在一块块的糖浆太妃糖底下腐烂,即便还剩下一点残渣,也太过干瘪和粗涩,不可能招来邪灵。但就算是最虔诚的牧师应当也认不出魔鬼来,这家伙伪装成了一个死去的女人,脸朝下漂浮在英格兰的默西河中。
圣尼古拉斯钟楼传来的钟声叮当作响,在空中回荡着,洛丽应和着钟声的节奏,迈出一步又一步。清晨的天空暗淡无光,唯有东方飘浮着一层薄薄的黄雾,映照出利物浦那些冰冷的烟囱。在她的右肩方向,伍德赛德渡船上闪烁的灯火从墨黑的河水中掠过,水里有一截灰白色的条形物体,正沿着木材码头的边缘漂流。
那也可能是一根木头,或是一小块帆布,但是不会的,洛丽一看到死人就知道了。她见过很多次,每次都觉得不寒而栗。哪怕有根冰柱刺穿了她眼睛里属于活人的光辉,也比不上看到一具尸体这般令她感到毛骨悚然。
没过多久,码头老板手下的人就发现了它。
“嘿呦,有具浮尸。”乔治用烟斗杆指了指。
“要是咱们运气好的话,水流会把它冲到布特尔去,”罗比说,“然后它就会陷进沼泽里,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他们又接着玩起了骰子游戏。既然乔治和罗比都不在乎那具尸体,那洛丽也应该不在乎。即便如此,她依旧盯着它不放,直到一个水手出现在木材码头边上,他在某家小酒馆里度过了漫漫长夜,正佝偻着腰,走得晃晃悠悠。看到他,她精神一振。
“口活儿哎,”她大声嚷道,“像奶子一样软绵绵,像下体一样湿答答,双倍紧致,能吮会吸。”她舔了舔牙床。
那水手咧开嘴笑起来。他的牙齿也没比她多几颗,垂在肩头的长辫子末端卷曲,从上到下都是铁灰色。看到他,她很高兴。能活到老的水手一般都很和气。
“有那么饥渴吗,老太婆?”他问道。
“不老呢。”她卖弄风情地向他眨了眨眼,“你从来没干过威尔士母羊吗?”
他笑着解开了裤子。她干活时,他用力揪着她的头,用肮脏的手指把她的帽子揉得乱七八糟。但完事之后,他给了她四便士,还在她脸上亲了一下。挺大方的。洛丽总觉得只要她能让男人们排成一排,挨个来光顾,她就能发家致富,但男人们就像鱼一样羞答答的,抓的工夫比吃起来还多。
她还在寻觅的当儿,那具尸体已经在木材码头拐角处的泥坝上搁浅了。脑袋,双臂,双腿渐次浮现,头发底下可能还遮挡着眼睛和嘴。肯定是个女人。男人们终于放下手中的骰子。乔治像猴子一样扒在码头的一侧,用钩头篙去打捞尸体。他钩住了尸体,把篙递给他的朋友,然后两人合力把那具浑身湿透、还在淌水的尸体拖到了码头上。
乔治在尸体的脖子上摸索了一番,然后摘下帽子,捂在胸前。
“冷冰冰的,才死不久,”他说。
“是自杀的。”罗比也一把拽下自己的帽子,“我太太可不会喜欢。你太太呢?”
乔治摇头:“她会把门给闩上。这肯定不是哪一家里老老实实的妻子或者女儿。”
洛丽悄悄凑了过去。尸体浑身上下只穿了一件罩衫,布料薄如蝉翼,底下长有斑点的皮肉若隐若现。洛丽伸手去摸那件湿衣时,乔治朝她挥了一拳。
“放手,你这老娼妇。”
“轻点儿。浪蹄子们会照顾自己人的,”罗比对他朋友小声说。他用长满老茧的手捋了捋头发,转向洛丽说道,“这个是你们的自己人。过会儿我会把牧师的手下带来,可你要是出不起三便士的丧葬费,还是把她扔河里沉塘吧。要真是这样,那我这就转身走开。”
洛丽摇摇头,假装没听懂。
“绑上块石头可以解决很多问题,”罗比解释道。
他指向相距最近的碎石堆,比划着在那姑娘的罩衫上打结的手势。洛丽拖延着迟迟未动,直到他塞给她一便士,然后才点头表示同意。罗比捡起骰子,两个男人退回到木材码头的那一头去了。
在发现机会这方面,洛丽的眼光很敏锐。她想要这件罩衫。一旦把它剥下来拿到手,她就可以把赤裸的尸体推回到河里去。万一男人们再把尸体捞出来,她也可以说是石头把衣服撕掉了。
洛丽既不敬畏上帝,也不常去教堂礼拜,但要偷尸体上的东西,她心里还是忐忑不安,其中的法则似乎比《圣经》中标榜的任何一条都更基本、更古老。她仔细查看着尸体,企图找出一个正当的理由,好心安理得地夺走这具尸体身上仅有的财产。
“那是什么呀,妈妈?”
小梅格摇摇晃晃地从木材堆场里走出来,用指关节揉着眼睛,身后拖着张旧红毯,毯子已经秃得没剩下什么绒毛了,连锯末都沾不上。
洛丽跪下来,把女儿拉近身前。
“早上好啊,我的梅吉。你一整晚都在做梦吗?”
梅格刚睡醒,身上又潮又热。她的眼睛肿泡泡的,浑身散发着熟睡中的孩子那股酵母面包味。
梅格打了个哈欠:“那位女士在干什么呀?”
“在睡觉呢,亲爱的,跟你一样。”洛丽吻了一下梅格的耳朵,然后把注意力转回到尸体上。
那女人身材高大,肩膀宽阔得足以让年轻男子为之自豪,大腿又粗又壮。她的头发拧成了一束束半月形的小发卷,贴在太阳穴上。她的牙齿整齐极了,简直让洛丽觉得必定是拿象牙做成的,然而并不是,这口牙齿嵌在她毫无血色的牙床上,排列紧密,跟篱笆桩差不多。尽管牙齿很漂亮,但她生前相貌平平,眼睛不大,额头外凸,扁平的脸颊上布满星星点点的麻子。
洛丽把尸体的双手翻过来,眯起眼睛,端详着手指和手掌。尸体的皮肤很柔软,没有赘疣,也没有疤痕,但还没等她想清楚这表明了什么,尸体手掌上的皮肤就变得红润起来。洛丽飞快地朝着那女人的脸扫了一眼,虽然刚才这张脸还一片苍白,但现在却面露潮红。在天花留下的每一道疤痕上,起了变化的皮肤都闪着红光,就像娼妓的红唇。
她还活着,也就是说,洛丽的时间所剩无几了。她把罩衫从那女人的躯干上撩起来,让迅速泛红的肌肤暴露在冉冉升起的朝阳下。湿衣紧贴着她的皮肤,在腋窝处起了皱。当洛丽把罩衫拉过她头顶时,那女人的双臂不甚灵便地扑腾着。她把衣服塞到腋下,握住梅格的手,跑到了棚屋背后。
洛丽在拐角处探出脑袋,用一只眼睛朝着这边窥视,只见那溺水的女人用单肘撑起身子,坐了起来,抽搐了几下,冲着翘曲的木板路呕了些水。她一动不动地躺了片刻,然后动作敏捷地往两边瞄了瞄,踉跄着走到码头边上,重新滑入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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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丽有个习惯,喜欢讲些关于自己的浮夸故事。不是撒谎,谎言会被人识破;故事则不同——没人能证明故事是假的。那天早上回家的路上,她把卷成一团的罩衫夹在腋下,讲了几个这样的故事。
首先,她告诉一艘船上的厨师,她不会买他的肉泥,因为她不饿。实际上,她和梅格都空着肚子,但腌肉桶里油乎乎的残肉曾经让梅格反胃,吃完一连拉了好几天肚子。肉泥虽然便宜,但她亲爱的女儿可受不了。
在城堡街上,她告诉一位面包师,都算没人看见,她也绝不会不付钱就从货篮里白拿任何东西。为了证明这一点,她给梅格买了两个奶油圆面包,而没有只买一个。
在名为“潘趣酒碗”的酒馆背后,一个睡眼惺忪的姑娘看管着盛装残酒的小桶,她告诉那姑娘,她并不介意把昨晚客人们喝剩下的酒倒进自己的酒瓶,水手舌头上的盐会让酒的味道更加可口。当那姑娘发现她正对着桶口啜饮时,洛丽自称只是在嗅闻酒气,如果因为闻了闻酒味儿,姑娘就想多收她一个子儿的话,她很乐意付钱,因为她喜欢这么闻,就像喜欢把酒一口喝下去那样。
顺着戴尔街所在的山坡往上爬时,洛丽告诉女儿,她既不觉得累,走得也不费劲。只要她乐意,她的步速当然可以再快上许多,但她偏偏喜欢在早晨慢悠悠地散步。
当一帮粗野少年在缆绳堆场的前院将她团团围住时,洛丽对他们说,她身上有刀。实际上,那把刀她几个月之前就弄丢了。一个卷毛小流氓听说洛丽会一些能让男人两眼发直的口活儿,等满足了好奇心以后,他没付钱就要走。她想挥刀砍他的时候,他把她打翻在地,照着肋骨就是一阵猛踢,疼得她在满地锯末里缩成一团,然后扬长而去。如果说为了让一个男人履行应尽的义务,付出断了一根肋骨的代价还不够沉痛的话,码头老板又惩罚了她一回。他怒不可遏,甚至不惜大费周章地从领航处爬下来、穿过船坞,揪住她,把她的拇指向后硬掰,直到拇指折断方才罢休。那把刀也被他夺走了。
粗野少年们睡得不错,朝气蓬勃;而洛丽却疲惫不堪,毫无防备。没了刀的妓女就像没了利爪的猫——她要么作势威慑对方,要么只好撒腿就跑。但洛丽却不能跑。刚一看出遇到了麻烦,梅格就钻到母亲的裙子底下去了,攀住她的腿,像飓风中前桅上的水手那样,紧抱着她的膝盖不放。
洛丽死死抓住罩衫,用另一只手朝少年们猛击,一面小心地护住口袋里的酒瓶。
“你们要是再缠着我,我就把你们开膛破肚,把心掏出来送给你们的妈咪,”她嚷道。
洛丽朝个子最高的那个男孩挥拳打去,他轻而易举便躲开了。他伸手过来薅她的帽子,这时洛丽想明白了,要么损失帽子,要么损失酒瓶。她任凭他把帽子抢走了。男孩们像狗追老鼠一样,追着那帽子跑掉了。
洛丽回到家时,女房东正在狭窄的后院里忙活着,用肥皂水洗洗刷刷,三个小不点儿手足并用地在她身边乱爬,还有一群孩子在飞快地跑来跑去,鼻涕顺着嘴唇往下淌,就像从水闸里流出来的水一样。
“你帽子哪儿去了?”当洛丽闩上大门时,房东问。
“吹到河里去了。”洛丽回答。若是换作平时,她应该会编出个更精彩的故事,但刚才的那番打斗让她直到此时还浑身发抖。
“你还有别的帽子吗?”
“把我的头发遮起来太可惜了。”洛丽挤出一个卖俏的微笑。在码头上好使的卖弄风情在她这位房东身上向来都不管用,但习惯是很难改掉的,“我可能会不戴帽子就出门。”
女房东抬起湿漉漉的前臂,拨开额头上沾染着汗水的头发,皱起了眉头。
“要是你只能二选一,买顶新帽子,或者在该交房租的那天让我开心开心,那你知道该选哪个。要是咱们动手打起来的话,倒霉的那一个可不会是我。”
洛丽点点头,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回房间。她还不至于傻到去得罪这位女房东。她凶起来厉害着呢。凡是以为女人们会像在伊甸园里那样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的人,对人性都缺乏了解。一个女人,带着十个孩子,丈夫常年在非洲航行做生意,她对自己的亲戚尚且拿不出几分仁慈之心,更别提对租客发慈悲了。
梅格啃着圆面包,摆弄着稻草娃娃,洛丽把罩衫放在腿上铺展开来,仔细查看。这丝绸太精致了,她根本看不出线头的痕迹。罩衫上没有褶皱、没有抽丝、也没有接缝,柔软得就像水疱下新生的皮肤。这根本不像是编织而成的织物,而更像是浑然天成的一整片。而且这件罩衫洁净无瑕,没有半点磨损或污渍,似乎不染纤尘。她的手本来一点也谈不上有多干净,但她手指上的污垢已经变干脱落,没有在纯白的罩衫上留下一丝痕迹。
她牵起罩衫裹住脸。自从她上次遭遇暴风雨以来,脸上沾染的所有污垢都随之掉落:盐垢、煤尘、水手们留下的结了硬壳的碎屑,这些东西原本全都嵌在她脸上油腻的羊脂胭脂里。她把罩衫扯下来,用双手牵住,像帘幕一样展开。她自身的幽灵回望着她,颊如蔷薇,嘴唇一抹艳红,双眼两团虚空。
然后污垢纷纷脱落,罩衫再次变得洁白如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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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的时候,洛丽把罩衫像枕头一样垫在头下,它让她双手温暖、额头清凉,将她裹在一团令人心安的云雾中。醒来以后,她脱下衣服,套上了那件罩衫。
梅格从院子里跑了进来,这孩子用力拉拽着罩衫的下摆。
“妈咪,太精致了,不能留下。”
“我明天就把它卖掉。”洛丽说着穿上裙子,把紧身胸衣系在罩衫外面,“卖掉以后,我会给你买个蛋糕,里面有糖腌李子的那种,像彩虹一样五颜六色的。”
去往码头的路上,洛丽感觉像是在水面上漂浮。罩衫滑溜溜地拂过她的大腿,凉丝丝地笼着她的肩膀,缓解了跳蚤叮咬、划伤、水疱和疥癣带来的瘙痒和灼烧感。从脚底到头皮,洛丽无一处不觉得舒坦。她挠痒痒的动作纯粹是出于习惯。
走到纳格斯海德,洛丽停下了脚步。她管女房东要了个圆面包,又讨了片熏肉皮给梅格吃,还往酒瓶里灌满了最便宜的朗姆酒。
“小猫咪,你穿成这样可不像来干活儿的。”坐在门边椅子上的老头朝她脸上吐了口烟,斜眼觑着她。他把涂满口水的烟斗杆捅进了她胸前的白衫,“鱼钩上没了晃来晃去的玩意儿,你咋钓鱼呢?”
她伸手把那烟斗拍到一边。
“用不着。我的口活儿可是一绝,外国港口都有人在聊我的事。”
老头一直缠着她,但她几乎没有理睬。她下意识地向他卖弄风情——男人们排着队给我奉上精液——没人比我更污的了——就连后舷窗的水手也要朝着我的方向射精。
女房东把酒瓶拿回来的时候,洛丽摇了摇酒瓶,确保她没有往里面装石子来糊弄她。然后她尝了一口,做了个鬼脸。这朗姆酒特别冲,简直可以让她的舌头起褶,不过倒也能凑合喝。
洛丽沿着戴尔街往前走,紧握着梅格的手,小心地护着那孩子,以免被街上那些二轮和四轮马车撞倒。
“那白布看着可真怪,”梅格嘴里塞满面包,嘟囔着说。
的确,这件罩衫太朴素了。水手们喜欢高高耸起的饱满胸脯,那会让他们想起离世已久的妈咪。
洛丽一边慢吞吞地走,一边单手整理着衣服。如果她缓慢地拉拽这布料,它就会随之伸展,然后保持不变。走进阴暗狭窄的沃特街时,洛丽看上去与往常没有多大区别,只是显得挺拔了些。有件秘宝紧贴着她的皮肤,这是件宝物。这件罩衫让她觉得自己干干净净、纯洁无瑕,足可傲然于世。这不是她每天都会摆出来的那种虚张声势的架子,而是一种更真实的傲气。就像一个软趴趴的棕苹果长了颗金核。这件秘宝可以证明,她不是只有满身伤痕,也不是只会口出狂言。
但这件罩衫也让她心生恐惧。万一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那具尸体回来索衣呢?万一那死人说她是小偷,然后把她拖到河底呢?那样一来,梅格会受到惊吓,留下她一个人孤苦伶仃,无人照顾。仅仅一念及此,她简直就想跑回家去了。
狭窄的货栈小巷里挤满驮骡和搬运工,她带着女儿从巷子里穿过,心想:老太婆,放轻松,要冷静。最有可能的是尸体根本没有溜回水里去,那一幕多半是她臆想出来的。
洛丽以前也见过不可思议的奇事。有一次,当她喝下肉豆蔻桶里的残酒时,河水起火了,溅起的火花在天空中交织出各种图案,点燃了船只。她惊恐地跑过船坞和码头,直到跌跌撞撞地从盐厂的台阶上滚落才停下来,伤了肋骨,在骨伤痊愈之前,拿嘴干活一直令她疼痛难忍。
倘若尸体滚回水中的一幕是她臆想出来的,那具尸体兴许整个上午还一直赤条条地躺在码头上。乔治和罗比会指着洛丽,说她是小偷。码头工人会扒光她的衣服,拿走罩衫,把她吊死。如此一来,小梅格又会怎样呢?
码头老板要是知道自己应尽的职责,就该保护洛丽的。每个周日,她都会付给他一先令六便士,借此获得通行的权利,在木材码头上风雨无阻地来回走动。她往他衣兜里放硬币,但他从未动过一根手指来给她帮忙,也没帮过任何一个姑娘。要是他真这么做了,人们就会管他叫皮条客。
最好把罩衫卖掉,而且动作要快。装出一副清白无辜的样子,好好干她晚上的活儿。可是不行,这件罩衫为她带来了舒适和快乐,她是不会脱下来的。眼下还不行。也许永远都不行。
“我所有的宝贝都在眼皮底下呢。”洛丽把睡眼惺忪的女儿抱在怀里,吻了吻她柔嫩的耳廓。
她倚在布伦瑞克街拐角处的煤棚脏兮兮的挡风板上,看车流沿着繁忙的码头缓慢前行。她呷了一口酒瓶里的酒,努力集中心神。
若是不回家,还能去哪里呢?码头上的小酒馆和周围的巷子都是有人看守的地盘。海军的人会到那些地方去,急需软玉温香的陪伴,并且甘心花钱。如果洛丽一副满怀希望的样子走在那几条街上,等不到午夜,她就会被刀捅进肚子。
“带我去教堂的墓地吧,妈咪,”梅格说。
洛丽喝了一大口气味辛辣的朗姆酒。圣尼古拉斯教堂的墓地就是个好地方。没人在这里闲逛——或者人人都可以在这里闲逛。虽然没有多少时常光顾的老主顾,但她要是站在山丘上的高处,说不定就能吸引从拘留所往山上走的那些男人的目光。她可以在这里等到半夜,如果情况不妙,那她就把梅格安顿好,让女儿靠在教堂的墙上睡觉,然后沿着巴斯街一路蹦到堡垒去,在士兵们那里碰碰运气。她甚至可以趁着夜深人静,蹑手蹑脚地沿着兰斯洛特街走过去,在码头老板的台阶上蹲一蹲——看看他对这种讨厌的举动作何反应。
好斗的思想赋予了她行动的精力。进入圣尼古拉斯教堂的墓地时,梅格尖叫一声,挣脱了她的怀抱。这是她最喜欢的玩耍场所——有草地、有花朵、还有各种虫子。梅格可能会被草坪上突出的死尸胫骨绊倒,万一摔下去的角度不对,她可能还会一头撞到墓碑上,摔得个头破血流。但母亲总不能把孩子藏在围裙口袋里护着,无论她有多想这样做。
洛丽缓步上坡,穿过七歪八倒的墓碑,找到了平素最喜欢的那个位置。梅格在旁边跑来跑去,追逐飞蛾,将风信子连根拔起。
当午夜钟声敲响的时候,洛丽还坐在教堂的墓地里,魔鬼就是在那里找到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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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丽首先注意到的是昆虫。个头很大,足有她的拇指那么大,指甲大小的翅膀闪闪发光,在空中飞来飞去。起初,她还以为那是蝙蝠——夏末退潮时,她见过许多蝙蝠成群结队地从淤泥中飞出,轻捷地掠过河面。这些并不是蝙蝠。也不是金龟子,因为个头太大了,而且金龟子也不会在夏天到处飞。有至少七八只虫子在她头顶上方盘旋,恰巧就在手臂够不到的地方。它们正望着她。不过,它们没有理睬小梅格,那就没关系了。
然后,一个陌生人进入了教堂墓地——这是个女人,穿着深色衣服,裹着一件带兜帽的斗篷。昆虫们展开小小的翅膀,飞过去迎接她。
“嘘,嘘,”洛丽嘶嘶地吐气。
梅格钻到妈妈的裙子底下去了,双手搂住妈妈的大腿,细小的手指掐得很深。洛丽隔着衣物拍了拍她的头。
孩子悄声说:“那是什么人呀,妈咪?”
“看着像个教堂里的妞儿,”洛丽对女儿说,“这一个是孤零零跑出来的。这还真稀罕,一般她们都是三五成群地走。”
她以前曾经见过她们,来自利物浦的异见信众,都是些好姑娘。她们会时不时地企图说服洛丽拯救一下自己的灵魂。有时候,倘若洛丽愿意奉陪,就可以说动这些教堂妞儿们施舍几枚硬币给她。
洛丽知道该如何祈祷。她步履维艰地走向一块墓碑,低下头,摆出一副夸张的虔诚表情。等到那个教堂妞走到距离够近的地方,近得可以听到说话声时,洛丽便大声祈祷起来。
“圣父尽都居于天国,你的名字不在其中。”
那女人倏地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白如骷髅的脸,额头浑圆,扁平的脸颊像月亮一样坑坑洼洼。
“你拿走了我们的东西,”女人的嗓音低沉而嘶哑,听起来不似人声,倒更像是车轮碾压过沙砾。
“起开,梅格,快跑。”洛丽低声说。
梅格捏了捏妈妈的腿:“不要,我怕。”
洛丽想逃,小梅格躲在她裙子底下,小脚踩在她脚上,她一瘸一拐地带着女儿开跑。那女人纵身跃过一排紧挨着的石头,拦住了洛丽的去路。
别无他法,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谁说我拿东西了?”洛丽挥动着拳头,一边慢慢后退,“谁也没说。你可别撒谎。”
“不必争论,”那女人的声音响亮又刺耳,“那件衣服必须归还。不过,你暂时还可以再穿一阵。毫无疑问,它给你带来了安慰。”
洛丽对着酒瓶喝了一大口。千真万确,这陌生人正是那个光着身子爬进河里的溺水女人。她的声音没有半分尘俗之气——不似人类,如同鬼魅。一阵寒意掠过洛丽的肌肤,她从头到脚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要说我拿了你的东西,那是因为我发现它那会儿,你已经死了。”洛丽说,“这算打捞,不算偷窃。跟沉船上的货物一个理。”
“令人信服的论点,很值得考虑。”女人微微一笑,露出了洛丽早晨见过的那口整齐牙齿,“我们同意。按照本地的打捞习俗,这件衣服你可以保留。”
“你这人还不赖。”洛丽咧嘴一笑,“我收到过很多礼物,但这一件我最喜欢。”
“这不是礼物,也不是贿赂,更不是商业交易。衣服弄丢了。你找到了它,并且根据所属社群的习俗要求获得其所有权。请你承认这些事实。”
洛丽点点头:“就像我说的,这属于打捞。”
“很好。你可以管我们叫玛丽·奥弗霍尔特。”女人低下头,行了个女士之间的礼,“我们欢迎你加入。”
“晚安,小姐。”洛丽步履维艰地走开,一面小心地把梅格藏在裙下。
“等一下。”玛丽尖声道,“你愿意留下来和我谈谈吗?”
“妈咪,叫她付钱。”
洛丽听说过,有些男人愿意花钱找人聊天,可她从没当真见过这样的人。既然男人能干出这种事,女人也一样。
“要是给我一枚厚厚的金币,我说不定会留下来。”
“行贿会导致我们谈话的结果失效。”女人双手一摊。男人们也用同样的姿势来表示自己没钱,几乎次次都是在骗人,“醉酒同样可能导致谈话失效。我在等候决定。”
陌生人的目光上移至洛丽头顶上方的某一点,虫子们正在那里飞舞着。她噘起嘴唇,然后似乎做出了决定。
“我们已经确定,醉酒不会成为达成协议或做出决定的障碍。在这个星球上,几乎每一个人都患有损害感知能力的疾病,抑或面临着这类状况,而您的习惯已经使您适应了致醉物带来的效果。”
按照洛丽的理解,她说的这些话兴许是外语。但她不愿承认自己的无知。
“没错,我被关起来过。因为这事儿,市长大人还亲自给了我一枚奖章。”
“请见谅。我会尽量只使用您能理解的那些词汇。”
“我懂得可多了。”洛丽怒不可遏,“我知道,你的嗓音就像布特尔风琴,笑容也跟那差不多。”
陌生人的麻子脸有些扭曲,似乎觉得迷惑不解。洛丽忽然间胆气大壮。
“布特尔风琴就是青蛙,这是句骂人话。你现在是不是要生气了,不会再来烦我了?”
“我们的邀请是真心诚意的。我们想和您谈谈。”
“我这嘴可不能白干活。给我一枚硬币,或者给我点儿吃的,不然我这就走。”
女人再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共生是人类价值观中一项重要的内容,并不构成贿赂。很好。”
玛丽从斗篷口袋里抽出一个纸包,放进洛丽伸出的手里。
“这个不错啊。”她把纸包举到鼻子旁边,深吸了一口糖浆太妃糖那令人陶醉的香气,“我爱吃甜的,就喜欢来点儿太妃糖。”
洛丽吃力地向后退开,臀部倚在一块倾斜的墓碑上。她把油腻的纸包塞进衣兜里,拿出酒瓶,痛饮了一大口。
“妈咪,问问她是谁、想要什么,为什么她说话这么奇怪。”
“小姐,你喉咙里是有艘小渔船吗?一个女人说起话来就像青蛙在呱呱叫,这总不会是无缘无故的。”
“这声音表明了我们具有双重的本性。”女人把手放在胸口,“这个人是我的宿主,让我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人声无异于欺骗。我们的目的是要清晰而如实地沟通。”
洛丽哼了一声:“那你最好别再胡说八道了。”
“我会请宿主帮助我们沟通。”
洛丽盯着那女人的披风泛出的丝绸一般的光泽,以及正面接缝处的斜插袋。倘若这件披风她能偷偷地摸上一摸,也许可以摸清楚除了太妃糖以外,那女人还随身带着什么东西。洛丽用手掌来回摩挲着双臂。
“我能借用一下你这件斗篷吗?有点冷。”
玛丽毫不犹豫地脱下斗篷,递了过去,丝绸衬里在月下闪闪发光。洛丽原本差点以为会在玛丽苍白的指端看见根根利爪,或者指关节之间会有蹼相连,但她长的却是一双人手,指甲剪得整整齐齐,光洁如珍珠,没有半分污垢的痕迹,仿佛她刚拿肥皂洗了个澡。
不过那天早上,她确实洗了个澡,而且是在一口超大号的浴缸里。
“你咋跑到河里去的?”洛丽把斗篷披到肩上,一边问她,“是有人不肯听你胡说八道吗?”
“妈咪,别惹她生气,眼下你正要卷了衣服逃跑呢。”
“我没有冒犯的意思。”洛丽赶紧加了一句,“如果你有故事要讲,我就听。我不会诧异,也不会震惊。这种事我早都听过了。女人们坐在一起的时候,就会忍不住讲些悲伤的故事。”
女人皱起眉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缝。再次开口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
“你的观察很敏锐,”她说。她的嗓音变得柔和而悦耳,像是出自一位淑女,为了吸引别人倾听,在言语间涂抹了蜜糖。
“我说,”洛丽说,“你是把青蛙咳出来了吗?”
“不是,”青蛙嗓嘶哑地说,“正如我刚才解释的那样,我们是两个单独的个体,既独立自主,又相互合作。”
“我是位英国女子,”淑女插口道,“是一位曼彻斯特绅士的女儿。你觉得听着不舒服的那道声音不属于尘世。”
“这倒是真话。”洛丽说。
“至于你刚才的另一个问题,”那位淑女的声音接着又说,“昨天一大早,我们企图和你的另一位同行谈话。我们得罪了她的代理人,一个……一个……这样的人你们管他叫什么?”
“皮条客?”
“对,她的皮条客。他喝醉了,而且很凶,杀气腾腾的。”玛丽那张姿色平平的脸皱了起来,像卷起的船帆,“他还以为我想把那个年轻姑娘从街上引走。”
“是吗?”
玛丽抬起双手,蒙住了眼睛。洛丽趁机把手指悄悄伸进了斗篷口袋,把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过了片刻,等玛丽抬起头来的时候,洛丽已经将双手搁到了大腿上,摆出一副清白无辜的模样。
“不,我们只是想跟她说说话,就像现在我跟你说话这样。”她的声音里充满哀伤,“结果我判断错了,差点送了命。”
“如果遇错了皮条客,就会发生这种事。”
来不及摸到什么宝贝,但兜里肯定有块手帕,多半是丝绸质地的,如果真是这样,那可以卖半克朗。还有少数几样别的东西——可能有一把小刀、一袋火柴,或许还有一小包针线。更可惜的是没有硬币。像玛丽这样的女士,夜里还会在斗篷口袋里装些什么呢?洛丽想象不出来。但如果洛丽能卷走这件披风,变卖换钱,那她的房东会对房租感到开心,小梅格也可以弄个蛋糕吃。
洛丽喝了一大口瓶里的酒,然后把酒瓶递给玛丽。她没有接——倘若她真接了,洛丽会觉得惊讶和后悔的——但把酒给她仅仅是出于礼貌。
玛丽用衣袖擦了擦鼻子,清了清喉咙,用难听的嗓音高声道:“这个星球——”
“——这个世界,”淑女甜美的声音打断了她。
“这个世界,”青蛙嗓接着说道,“物种内部的激烈竞争和殖民活动都有着悠久的历史。整个族群被征服,土地和资源被窃取。我们在调查过的大约5.58%的有知觉物种中都观察到了这种模式。其他物种——占绝大多数——则是寄生的,就像我自己一样。在你们这样的物种中,大多数个体都认为暴力冲突是群落内和群落间一种不可避免的互动模式。你赞同吗?”
“啥?”洛丽一个字也没听懂。
“你相不相信,”玛丽用甜美的声音问,“人们用暴力手段夺走别人的财产,窃取别人的家园、土地、森林、农场、矿山、村庄和城镇,这些都是自然而然的行为?”
“当然,”洛丽回答,“就算别的那些我不懂,这个我总归是知道的。见得多了。”
“这么说,你是赞同的了,”青蛙嗓说,“采取暴力手段的殖民活动合乎规范吗?”
“如果你问的是强者和小人有没有从弱者和顺民手里得到想要的东西,那个问题就太天真了。他们确实得到了。在哪儿都一样。”
梅格在洛丽的裙子底下打了个哈欠,她呼出的温热气息拂过母亲的膝盖。
“如果我们提出繁殖种群也被视为殖民主义理所应当的掠夺目标,你会赞同吗?”
还在胡说八道。洛丽大口喝着酒,没有理睬这个问题。
“我们企图确认一下,你是否同意以下观点:殖民主义在传统上包括征用被殖民人口中的女性进行繁殖。”
那位淑女再次插话:“如果你不说得简单一点,她就永远也听不懂。”玛丽在宽阔的墓碑上坐下来,紧挨着洛丽:“你听说过萨宾女人,对吧?”
洛丽并没有听说过,但她还是点了点头。
“在古罗马,”玛丽又说,“男人找不到女人的时候,就从邻居那里偷。我朋友想知道的是,你是否认为这么做合乎自然。”
“当然,”洛丽毫不犹豫地说,“不然他们把那活儿往哪搁呢?男人一看到喜欢的东西就要去戳一戳,不然的话,就被别的男人给戳了。这就是男人,不管是小宝宝还是大主教。女人就有点不一样了。”
“女人有什么不一样?”青蛙嗓追问。
“让我想想。”洛丽从衣兜里掏出那包太妃糖,打开纸包,“如果女人的孩子在挨饿,她会为了一块面包而不惜杀人。有些女人可能会为了留住自个儿的男人而杀人。妓女可能会杀掉哄骗她的男人,或者在她的领地偷男人的女人。但女人不会为了好玩而杀人。她们不会成群结队地闲逛,找可以狠操的女人。没有哪个女人会袭击邻居家的年轻丈夫,把他血淋淋地丢在柴堆里。”
洛丽捡起一片太妃糖的碎渣,塞进了牙床里。这糖甜得她头晕目眩,味道像颜色最深的朗姆酒一样浓烈,一样令人迷醉。她用舌头把糖顶进了腮帮深处。
“没有哪个女人会在家里追着个小男孩到处跑,把他掐得半死,然后把他打发回家,任凭他脖颈上带着一圈伤痕。可要是她男人这么干,女人倒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就叫供饭。”
“共犯。”玛丽点点头。
“有人说,这跟她自己动手也没什么两样。”洛丽接着又道,“女人可以卑鄙下流。有些人下手比别人更重,舌头也比别人更毒。但我们跟男人还是不一样。”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失衡?”青蛙嗓问道。
洛丽皱起了眉头。
“你认为男人为什么比女人更暴力?”那个甜美的声音解释道。
太妃糖化了,洛丽满嘴甜丝丝的糖浆。在回答问题之前,她先享受了一番这滋味。
“我想知道,我们为啥要翻来覆去地讨论这个?败我的胃口。玛丽小姐,如果你想听人说说意见,那就跟你自个儿来来回回地聊吧。”
“我们感兴趣的是你的意见。”
“我可不管是为什么。谁都无所谓。这个世界就这样。”
“假如世界可以不这样呢?”青蛙似的嗓音变得越发沙哑,透着急切,“假如不是非这样不可呢?”
“妈咪,带我回家吧。我累了。”
这孩子应该被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舒舒服服地依偎在木材堆场的凹室里,而不是蜷缩在母亲的裙子底下,听一个陌生人胡说八道。没必要在这里滔滔不绝。洛丽不会再从玛丽手里得到什么别的收获了。
“晚安,小姐。”洛丽一耸肩,解下了披风。
“这件衣服你可以留着,”青蛙嗓哑声说,“这是本地制品,毫无价值,也不构成贿赂。我们明白,它可能会被兑换成货币,但你们的经济交易毫无意义。”
“我不喜欢她。”
洛丽也是。除了会变声的花招之外,那些随随便便就送礼的人可能心思也很善变。不过也许玛丽的价值她还没榨干,榨得还不彻底。
“既然你跟着我追来只是为了找到一件普通的白罩衫,那一件精细的羊毛斗篷又怎么会半点价值也没有呢?”洛丽问道。
“那罩衫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项技术。”
“你还有其他没价值的东西可以送我吗?”
“或许吧。”
玛丽从裙兜里掏出两件东西——一块棉布大手帕、一个天鹅绒小钱包。洛丽垂涎三尺地盯着钱包。玛丽把硬币倒进手中,装进兜里,然后把空钱包递了过来。
“要她的鞋。”
洛丽笑起来:“小姐,你可能以为自己这双靴子也是一文不值吧?”
“没错,”玛丽说,“但我不喜欢光穿着长筒袜走路。”
“不错,但你用得着穿长筒袜吗?”
玛丽轻轻摸了摸洛丽的手背,只用了指尖,力度之轻如飞蛾掠过。
“洛丽,为了让你继续说下去,我宁可脱得精光。你会让一位女士脱光吗?”
“这会儿大夏天的,你脱光了也不会送命。”洛丽又笑了笑,然后咳嗽起来。吐痰时,她小心翼翼地吐向墓碑背后,没有对着玛丽所在的方向。
“我不想再听她说话了。”梅格用两根小手指捏了捏妈妈大腿上的皮肤,痛得洛丽泛起了泪花。
“你声称暴力就是世界之道,”青蛙嗓说,“我认为还有其他选择。”
“要真有的话,我还从来没听说过。”
洛丽晃动着酒瓶,将沙砾般的残渣倒入掌中,舔光了最后一口酒。她擦掉裙子上的酒渣,站了起来。梅格把脚踩在妈妈的脚上,用双臂抱住洛丽的大腿。洛丽迈开沉重的步子要走,但还没走几步,玛丽就挡住了她的去路。
“我只再问几个问题。如果暴力不是世界之道,那是不是更好?”
“那还用说,对很多人都更好。”
“比方说谁?”
“比方说我,妈咪。”
洛丽又咳了一声,用手背擦去沾在嘴唇上的唾沫。
“虽然你坚持说这不可能,却又已承认这种局面令人向往,你能说说这如何才能实现吗?”玛丽用刺耳的嗓音高声道。
“我能说的可多了。”
“动动脑筋考虑一下这个问题。你们的世界怎么才能摆脱暴力?”
“把男人杀了。”
“什么?”洛丽脱口而出。
“把男人都杀了,妈咪。比方说在你自己的妈咪死后第二天就对你下手的那个男人。比方说那个打落你牙齿的皮条客。比方说那些没有给钱、照着你的鼻子就是一巴掌或者一腿的人。比方说那个码头管理员,他让你到处奔波,把鞋底都磨掉了,却没有保护你的安全,哪怕你是归他保护的姑娘,而他等于是你的皮条客。”
洛丽的眼睛开始感到刺痛。
“比方说那个把我扔到马车底下的男人。”
“不,小梅格,”她嘟囔道,“别想那马车的事了。忘掉吧。”
“妈咪,我已经忘了。可你还记得,你老是想起那件事。”
洛丽点点头。她的小女儿躺在血泊中,差点被碾成两截。一个高个子男人在放声大笑,红胡子上沾染了血点,而街上的每个人都冲着洛丽指指点点,说母亲就应该保护孩子的安全。
“把男人都杀光,一个也不留。这是他们应得的下场。”
“把男人都杀光。”洛丽说,“一个也不留。”
玛丽的肩膀松弛下来,长叹了一口气。
“行了,”她吐气道,“满九百个女人了,恰好赶在截止日期之前。”
玛丽把手搭在洛丽肩头。
“你同意了暴力是这个星球上一种主要的社会行为模式,承认了暴力带来的结果是不可取的,然后你又提出,假如杀光这个星球上所有的男人,这种情况就可以得到改善。是不是这样?”
“是的。跟她说呀,妈咪。”
“是的,”洛丽说,“我是这么说的。这正是我的想法。”
在那一刻,洛丽才意识到自己是在跟谁说话。玛丽就是撒旦,是乔装改扮的魔鬼本尊。除了魔鬼之外,还有什么生灵能如此轻松地谈论毁灭人类的事呢?
“如果你知道这个项目确有可能实现,占人类半数的男性会被消灭,你会改变想法吗?”
洛丽俯下身去,想拍拍女儿的头,可是梅格不见了。不过她会回来的,梅格总是会回来。
“不,我不会改主意的。”
玛丽露齿而笑,仰望着头顶上方那些旁观的昆虫。
“赢了,”她用甜美的声音说。重新面向洛丽时,她的笑容是那么温暖,那么亲切,洋溢着赞许之情,以致于洛丽几乎辨认不出她的表情。
“那会造就一个怎样的世界?”洛丽问。
“没人知道。”玛丽握住洛丽的手,用力捏了捏,“不过我们很快就会弄明白的。”
“不会比眼下这个世界更差劲了。既然你想把他们都杀光,那你最好赶紧动手。只是有一点。”洛丽凑过去,用肩膀碰了碰玛丽的肩膀,“先杀码头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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